手机震动的瞬间,我正在核对最后一张报表。屏幕上弹出的消费提示让我瞳孔骤缩——三万八,珠宝专柜。紧接着第二条、第三条,像被人攥住了喉咙。六十六万,不到十分钟,我们攒了四年的购房款几乎被刷空。我颤抖着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,免提里传来小姑子张扬的笑声:“她抠门?我帮她花钱,是给她面子。”我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第一章 手机短信炸了
手机震动的瞬间,我正在核对最后一张报表。屏幕上弹出的消费提示让我瞳孔骤缩——三万八,珠宝专柜。紧接着第二条、第三条,像被人攥住了喉咙。六十六万,不到十分钟,我们攒了四年的购房款几乎被刷空。我颤抖着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,免提里传来小姑子张扬的笑声:“她抠门?我帮她花钱,是给她面子。”
我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赵玲玲。”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拿我的卡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更响亮的声音,她大概把免提音量调到了最大:“嫂嫂啊!我正想跟你说呢,你侄子的满月酒,我在皇冠酒店办的,你过来看看吧,可风光了!”
我听见背景里觥筹交错,有人高喊着“恭喜恭喜”,还有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。
“你刷了我六十六万。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那是我和你哥哥攒了四年买房的钱。”
“知道知道,你不是一直说要给侄子包个大红包嘛,我就想着你肯定不方便直接给现金,我自己拿卡刷了,到时候你多省心啊!”赵玲玲的声音甜甜的,仿佛在撒娇,“再说了,嫂嫂你一个月挣那么多,花点怎么了?你那个抠门样,我可看不下去。”
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结婚四年,我和赵志远从租房搬到小两居,每个月的工资精打细算,为了攒首付,我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。去年冬天我看中一件棉服,在商场试了又试,最后还是放回去了。赵志远心疼我,偷偷买回家,我硬是拉着他去退了,说这钱要留着给孩子将来上学用。
现在,赵玲玲用我攒的每一分钱,在酒店里摆阔气充面子。
“你在哪个厅?”我问。
“三楼百合厅,你打车过来吧,我给你留了位子!”她咯咯笑着,“对了,我给她爸买了个金表,给你也买了个金手镯,可好看了。你别总穿那几件旧衣服,多寒酸……”
我还想说什么,电话已经被挂断了。我翻出短信记录,一条条往下数:珠宝专柜三万八,酒店定金三十万,婚庆公司五万,母婴奢侈品店两万三,烟酒商行六万九,服装定制四万五……六十六万,一笔一笔,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。
我攥着手机坐在工位上,浑身发抖。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模糊成一团光斑,耳边嗡嗡作响。同事小周从旁边经过,看见我的脸色,吓了一跳:“晓溪姐,你怎么了?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发疼。“我……家里有点事,帮我跟经理请个假。”我边说边拿起包往外走,腿都是软的,走了两步差点绊倒。
“你这样子怎么走?要不要我送你?”小周追上来。
我摇摇头,顾不上说话,冲出办公楼打了辆车。司机问我地址,我说了皇冠酒店,然后靠在座椅上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我使劲仰头不肯让它掉下来。
赵志远还在加班,他要是知道了,该多难受。我们上周还在盘算,首付差一点,年底就能凑齐了。他说等买了房,把他妈妈接过来住,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,该享享清福了。妹妹的满月酒他提过,说要随礼两千块,我说行,多的也给不了,日子一步一步踏实过就好。
我万万没想到,两千块礼金的心意,被赵玲玲弄成了六十六万的闹剧。
出租车在皇冠酒店门口停下。酒店门口挂着红色横幅:爱子赵晨阳满月之喜。水晶灯从大堂垂下来,地面上铺着红毯,服务员端着香槟来来往往,处处透着奢华气派。我的指甲嵌进掌心,逼着自己冷静下来。
走进百合厅大门的那一刻,我看到赵玲玲穿着一件精致的酒红色连衣裙,怀里抱着襁褓,正站在主桌旁收红包。她身边堆着大包小包的礼物,旁边有人啧啧赞叹:“玲玲你太有面子了,这满月酒办得比人家婚宴还排场!”
赵玲玲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当然了,我嫂嫂说了,她出钱办,必须最高规格,不然不给她面子。她这个人啊,就是嘴上抠门,心里可大方的很。”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我的视线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赵玲玲的笑容僵在脸上,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收紧,目光闪躲了一下,随即又扬起了下巴,抢先开口:“哟,嫂嫂来了!快坐快坐,你看看这排场,我可是照着最贵的标准办的,够给你长脸吧?”
餐厅里的宾客纷纷转头看向我。有人认出了我,低声议论:“这就是她说的那个嫂嫂?看着挺朴素的啊……”
我一步一步走到赵玲玲面前,把手机屏幕亮到她眼前,上面是她刚才刷卡的消费短信。赵玲玲瞟了一眼,不以为然地撇嘴:“哎呀嫂嫂,钱嘛,花了再挣呗。你和我哥一个月挣那么多,还在乎这点?你要真要计较,那你就太小气了,一家人还分那么清。”
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,白白嫩嫩的,什么都不懂,正睡得香甜。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:“赵玲玲,你拿着我的银行卡,未经我同意刷走六十六万。这笔钱,你打算怎么还?”
赵玲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她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件事,声音顿时尖锐起来:“什么叫还?我是你小姑子,你亲侄子的满月酒,你出点钱怎么了?你就是抠门!结婚四年了没见过你给我们家花过什么钱,现在你侄子办酒席你还要跟我算账?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嫂子的吗?”
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,声音越来越大,引来了更多人围观。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,哇哇大哭起来。赵玲玲一边哄孩子,一边朝我翻了个白眼:“行行行,你大方你把我儿子吵醒了,你来带,你带!”
我没有接她的话。我知道在这里和她争吵没有任何意义,只会让她更加嚣张。我转身朝酒店大堂走去,身后传来赵玲玲得意的声音:“看到没?她就那样,说不过就跑,理亏了吧!”
我站在大堂,拨通了赵志远的电话。铃声响了三下,接通了,他的声音带着加班过后的疲惫:“喂?老婆,怎么啦?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:“志远,你妹妹拿我的银行卡刷了六十六万,把我们攒的首付,全花完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,然后赵志远的声音沉沉地传来:“你在哪?我现在过来。”
我把地址告诉他,挂断电话,靠在酒店大堂巨大的水晶柱子上,浑身冰凉,像被掏空了一样。厅里隐隐传来赵玲玲说笑的声音,宾客们推杯换盏,欢笑声一阵接一阵,热闹得像过年。只有我知道,那里面每一分声响,都是用我们四年的血汗账堆出来的。
我站在璀璨灯光下,指尖发麻,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:那里面每一分声响,都是用我们四年的血汗账堆出来的。
第二章 满月酒上的闹剧
我站在水晶柱旁,泪水模糊了视线,却还能听到宴会厅里传出的热热闹闹的说笑声。那些笑声像针似的扎进心里,我攥紧了手机,屏幕上的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,每一笔数字都像刀口,割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也就几分钟的工夫,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响声,紧接着赵玲玲的声音响起来:“嫂嫂,你站这儿干嘛呢?客人都到齐了,主桌给你留着位置呢,快进去坐啊。”
我缓缓转过身,她抱着一脸不耐烦的孩子站在灯下,脸上带着笑,眼底却透着防备。我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玲玲,我再问你一遍,卡是你自己拿的,还是谁让你拿的?”
赵玲玲的笑容僵住了,随即不耐烦起来:“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?我都说了,钱花了咱们再想办法挣嘛。你和我哥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好几万,存折上还有那么多钱,我借来用一下怎么了?我又不是不还。”
“借?”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,“你连声招呼都没打,偷拿我的卡,这叫借?”
“偷”这个字像捅了马蜂窝。赵玲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:“林晓溪,你说话别这么难听!什么偷不偷的?我是你小姑子,我拿你点钱用怎么了?你们家那么多钱,借我六十六万办个酒席怎么了?我儿子是赵家的血脉,是你们赵家的长孙!办个体面的满月酒难道不应该吗?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怀里的孩子被她的声音吵醒,又开始哇哇大哭。赵玲玲把脸一沉,转头朝宴会厅里喊:“妈!妈你快出来看看,我嫂嫂在门口骂我呢!”
宾客们听到动静,纷纷从厅里探出头来。有人端着酒杯站在门口旁观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是亲嫂嫂吗?怎么为了点钱当众和小姑子吵起来了?”“不是说这酒席是她嫂嫂主动出钱办的吗?怎么这会儿又说是偷的了?”
赵玲玲听到那些议论,底气更足了,冲着我嚷道:“你听见没有?大家都觉得你有理吗?你是我嫂嫂,我儿子满月你出点钱怎么了?再说了,你和我哥的户口本还在一个本子上呢,咱们是一家人,一家人分什么你我?”
我被她这套歪理气得浑身发抖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我也不想跟她吵得像个泼妇一样。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:“赵玲玲,你听清楚。那六十六万是我和你哥攒了四年的首付款,我们计划年底买房子,把你妈接过来一起住。现在你把钱花光了,房子买不了了,你妈也接不来了。你觉得你自己办得这叫什么事?”
赵玲玲愣了一下,随即撇撇嘴:“房子以后再买呗,晚一年有什么关系?我儿子满月酒一辈子可就这一次,也不能太寒酸。再说了,你把妈接来住,妈住得惯吗?还不如让她在老家待着呢。”
这话说出来,连旁边几个年纪大些的亲戚都听不下去了。一个头发花白的婶子皱着眉开口:“玲玲啊,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对头,人家的钱,你说花就花了,好歹也该商量一下。”
赵玲玲脸色变了变,刚要怼回去,宴会厅里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:“赵玲玲,你闭嘴!”
我回头一看,赵志远快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他手里还攥着还没脱的工作牌,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他先看了我一眼,见我眼眶通红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转头看向赵玲玲:“玲玲,你把晓溪的卡拿走了?卡呢?”
赵玲玲看到他哥来了,气势矮了半截,声音也软了许多:“哥,我……我就是想给晨阳办个像样的满月酒,你们不是存了钱嘛,我想着先应应急……”
“应急?”赵志远的声音沉得厉害,“六十六万,你拿来应急?你倒是说说,你办满月酒需要六十六万?你自己一个月工资多少?你拿什么还?”
赵玲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抱着孩子哭道:“哥,你怎么也这样?你还是我亲哥吗?我就是想让咱家体面一回,我有错吗?咱们小时候家里穷,我同学过生日办酒席我就只能在旁边看着,那些滋味你记得吗?我不想让晨阳像我小时候那样让人看低了,我有错吗?”
她哭得声嘶力竭,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嚎啕大哭,场面一时混乱无比。四周的宾客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劝还是该走。赵志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玲玲,你心疼孩子是好事,可你花的这些钱,是别人的血汗钱。你要体面,靠自己的本事去挣,偷拿别人的钱办体面,那是假体面。”
赵玲玲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,抱着孩子站在那里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赵志远转头看向我,声音低了下来:“老婆,对不起,是我没看住妹妹。你放心,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我看着他疲惫的脸,心里又酸又涩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赵志远伸手揽过我的肩膀,带着我往外走,身后传来赵玲玲带着哭腔的喊声:“哥!你就这么走了?这酒席还办不办了?钱都花了!”
赵志远顿住脚步,头也没回:“钱花了,酒席你自己看着办。我跟晓溪回家好好算算这笔账,该怎么还,一分也别想少。”
宾客们一片哗然,议论声更大了。赵玲玲站在原地,抱着哭闹不休的孩子,被我丈夫那句话噎得哑口无言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怀里的小侄子白白嫩嫩的,什么都不懂,闭着眼哭得小脸通红。我叹了口气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走出酒店大门,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赵志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,手臂紧紧揽着我,声音低哑:“今天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你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我靠在他肩头,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。
第三章 丈夫的态度
赵志远一路没怎么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。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,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:“晓溪,你实话告诉我,那张卡是什么时候放在你妈那儿的?”
我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有些发颤:“上周三,我妈说要把老家那间空房收拾出来租出去,有些手续要办,让我抽空回去一趟。我怕带着卡不方便,就顺手放在我原来那屋的抽屉里了。谁知道玲玲什么时候翻出来的……”
赵志远的眉头拧得紧紧的:“她怎么知道你密码?”
我苦笑了一下:“我的密码就那几个数,她往年给我庆生的时候见过我按过几次。再说,你妹妹向来聪明,这种事她不用问也能猜到。”
赵志远沉默了,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面上的一片落叶,半晌才说:“这事怪我。我早知道她最近在朋友圈里晒什么婴儿车、金锁,我还以为她是自己攒的钱,没想到她动的是这个脑筋。我这个当哥的,太失职了。”
我看着他愧疚的样子,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松了一些。我了解赵志远,他不是那种只会和稀泥的男人。果然,他抬起头来,眼神已经恢复了以往的镇定:“走,先回家。我给玲玲打个电话,让她明天过来,咱一家人坐下把话说清楚。事情已经出了,哭也没用,先把帐算明白,再说怎么办。”
我点了点头,跟着他上了车。一路上他把车开得很稳,没有像平时那样听广播,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嗡声。我侧过脸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,眼泪还是没忍住往下掉。我不是心疼那钱,我是心疼我和他攒了四年的辛苦。这四年里,我们没在外面吃过几顿像样的饭,赵志远那件外套穿了三个冬天,领口都磨毛了也舍不得换。我加班到半夜回来,他给我留一盏灯,泡一杯热牛奶,我们俩窝在那间六十平的小出租屋里,一遍一遍地算,首付还差多少,月供能承受多少,装修该省哪块。
那些计划里,也有赵玲玲的份。我们商量好了,等买了房子,把婆婆从老家接来,给她留一间朝南的卧室。赵志远说妈年纪大了,一个人住老屋他不放心。我举双手赞成,还说等婆婆来了,我要学会做她爱吃的红烧肉。
可这些憧憬,现在都被那六十六万的账单打碎了。
到家已经十点半了。赵志远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我,又倒了杯温水。我坐在沙发上,捧着手里的杯子,指尖慢慢回暖。他在我旁边坐下来,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:“晓溪,你信我吗?”
我抬眼看他:“信你什么?”
“信我能把这事处理好。”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,“玲玲是我妹妹,我从小看着她长大。她性子要强,虚荣,小时候为了一条裙子,能跟妈闹好几天。可她以前也就是嘴硬,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。这次她犯了这么大的错,我不能护着她,但我也想弄明白,她到底是怎么想的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光骂没有用,得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儿。”
他轻轻握住我的手,攥得很紧:“谢谢你,老婆。换做别人家,这时候早就吵翻天了。你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玲玲撕破脸,已经给我留了很大的面子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心里却暖了一些。是的,我在酒店是有那么一瞬间想冲上前去,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玲玲那些虚伪的嘴脸拆穿。但我忍住了,因为我知道,那样做除了让一家人成为笑话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第二天一早,赵志远请了半天假,把赵玲玲叫回了家。
赵玲玲进门的脸色很不好看,眼睛底下乌青一片,显然是没睡好。她怀里没有抱孩子,进门就靠在鞋柜边上,嘴硬道:“哥,你要是叫我回来骂我的,我就先走了。晨阳还在家里等着喂奶呢。”
赵志远坐在沙发正中,面色平静:“我不骂你。你先过来坐下,把这几天的事好好说一遍。”
赵玲玲迟疑了一下,到底还是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,低着头玩自己的指甲。
赵志远没给她磨蹭的机会,直接开口:“你去妈那儿拿卡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……上周五。”赵玲玲声音闷闷的,“我说去看看嫂子的妈妈,她平时对我挺好的,我总不能不去。到了以后看嫂子不在,阿姨说嫂子放了些东西在那屋。我心里一动,就进去了。那卡就放在抽屉里,钱包都没锁。”
赵志远深吸一口气:“你要用钱,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?哪怕是借,你说一声,我们能不帮吗?”
赵玲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:“我张不开嘴。哥,你知道我跟陈浩结婚这三年,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陈浩他妈一直看不上我,说我嫁过去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,逢年过节就阴阳怪气。我怀孕的时候我就想好了,等孩子满月,我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,让谁也挑不出理来。可是我手里没钱,陈浩的工资就那么点,我总不能去找他妈要吧?我那天去嫂子那儿拿卡的时候,我根本没想那么多,我就想着,反正你们存着钱,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,先借我用用,等我以后有钱了再还上。谁知道我一时没控制住,越花越多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捂住脸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含含糊糊的:“哥,我知道我错了。我昨天回去,陈浩跟我吵了一晚上,说我把他的脸都丢尽了。婆婆也打电话骂我,说我是败家媳妇。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赵志远看着她哭成那个样子,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,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表情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缓缓说道:“玲玲,你还记得小时候,咱妈为了供咱俩上学,把姥姥留给她的一对银镯子卖了一只,凑你的学费。那天你哭着说不要上学了,要出去打工供我读书,妈把你骂了一顿。她说,穷不怕,怕的是没有志气,做人一辈子,要堂堂正正,不能让人戳脊梁骨。”
赵玲玲哭声骤然停了,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哥,嘴唇抖了抖,没说出话来。
赵志远继续道:“你现在当了妈,你希望晨阳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你自己先偷拿别人的钱,将来孩子长大了,你拿什么教育他?你让他学你吗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赵玲玲心里。她猛地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哭得不能自已。
我坐在一旁,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质问的话,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。我看了看赵志远,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,我便起身走进厨房,给赵玲玲倒了杯热水,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赵志远等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,才又说:“钱的事,我们等妈过来一起商量。但有一点我先把话放在这儿——这笔账,一分不少,你都得还。不管你用什么方式,哪怕是分十年还,也得给我还清。这不是我逼你,这是为了让你长这个记性。”
赵玲玲抽噎着点了点头:“我……我认。”
赵志远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询问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朝他露出一个极其淡的微笑。他伸手,在茶几下面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,掌心温热。
那一刻,我心里那根绷了几十个小时的弦,忽然松了一半。
第四章 婆婆的怒火
她进门的时候,屋里那种刚缓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。
王秀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,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她站在玄关那儿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沙发上缩着肩膀的赵玲玲身上,好半天没说话。
赵玲玲本来已经止住哭了,看见她妈这副模样,眼圈又红了,站起来叫了一声:“妈……”
王秀芬没应她,换鞋进屋,把布包往茶几上一放,坐到了赵志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她不理女儿,却是先看向了我,开口问:“晓溪,你来说。那卡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没想到她会先问我。我看了看赵志远,他轻轻点了下头,我便把银行卡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——钱是干什么用的,存了多久,赵玲玲是怎么拿走的,那个晚上我收到短信时是什么心情。我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替赵玲玲遮掩。
我说到卡里就剩两万的时候,王秀芬的脸色越来越沉,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包,指节都泛了白。
等我说完,她沉默了好一阵,才转头看向赵玲玲,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:“玲玲,你嫂子说的,有没有一句假话?”
赵玲玲的眼泪又下来了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妈,我……”
“我就问你,有没有假话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王秀芬“呼”地站起身。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过去的,就听见“啪”一声脆响,她一巴掌扇在赵玲玲脸上,打得赵玲玲整个人往沙发扶手上一栽,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
屋里一瞬间静得可怕。
赵玲玲捂着脸,被这一下打蒙了,好半天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:“妈!”
王秀芬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在抖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“你别叫我妈。我王秀芬活了五十六岁,没教过你干这种事!赵玲玲,你低头看看你手上戴的那块表,两万八!你给我说说,你从小到大,你爸爸走的那年,咱家连买袋米的钱都拿不出来,我有没有偷过别人一分钱?”
赵玲玲哭得脸上花成一片,嘴唇翕动着:“妈,我就是不想让人看低了……陈家那边,婆婆跟几个姑姐整天说我是穷窝里飞出来的,说陈浩娶我亏了。我怀孕的时候我就暗自发誓,满月酒一定办得比她们谁都体面……”
“你穷,你穷要穷得有志气!”王秀芬打断她,声音陡然拔高,“人家看低你,你该做的是争口气把日子过好,不是去偷你嫂子的钱充大款!你嫂子辛辛苦苦攒钱买房,白天上班晚上加班,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,你倒好,一晚上给人花完了六十六万!那是六十六万,不是六百六!你这辈子见过那么多钱吗,你就敢花?!”
赵玲玲再也撑不住了,捂着脸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整个人滑坐到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恨吗?有的。可看她哭成那样,又觉得她可怜。
王秀芬骂完,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,忽然转身走向玄关,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旧铁盒子,“啪”地打开。我瞟了一眼,里面放着两张存折、几件金首饰,还有一个房产证似的小红本。
她把这些东西全倒在茶几上:“这是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,前两天我找人问过,地段不好,但也能卖个三十来万。这儿还有我攒了半辈子的几样首饰,虽然不值什么大钱,加吧加吧兴许能凑个几万。回头我再把老姐妹欠我的那些钱收一收……”
赵志远一下子站起来:“妈,你干什么!”
“我干什么?”王秀芬把铁盒子盖子往桌上一顿,眼眶也红了,“我闺女干下这种丢人的事,我这个当妈的不得替她兜着?晓溪跟了你这些年,吃了多少苦,不能让她因为赵家的事连个窝都落不着!那钱,就算砸锅卖铁,我也要还上!”
我愣住了。我跟王秀芬做了三年婆媳,平时相处算客气,可也从来没觉得她跟我有多亲。这一刻她站在那儿,枯瘦的身板挺得笔直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狠狠亮着,我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忽然猛地酸了一下。
我走过去,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铁盒子里,推到她面前,轻声说:“妈,这些东西你收好。钱的事,我跟志远商量过了,有办法解决。那卡的事,玲玲不对,但您没有对不起我,别把老房子搭进去。”
王秀芬看着我,嘴唇抖了抖,眼眶一下红了:“晓溪……”
赵志远也走过来,把他妈扶回沙发上坐下:“妈,您放心,这笔钱既然是从我们账上出去的,我跟晓溪心里有数。房子不能卖,那是爸留给您养老的根,您卖了,我们拿什么脸出去见人?”
王秀芬垂着头,好半天才叹出一口气:“那你们的房子就不买了?你们俩本来就该去年搬新家的,是我拖累了你们……”
“房子可以晚两年再买。”我接过话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,“人在这,家就在。妈,只要咱们一家人不散,钱总能攒回来的。”
赵玲玲从地上爬起来,满脸泪痕,哆哆嗦嗦地说:“妈……嫂子……这笔钱我认,我跟陈浩砸锅卖铁、掰开花,一分不少还给你们。一年还不完就两年,两年还不完就五年,我赵玲玲就是去端盘子洗碗,也不赖这笔账。”
她说完,往下弯着腰要跪下去。我一把拉住她胳膊,力气不小,把她拽得踉跄了一下:“别。你不是诚心认错,跪到天黑也没用。你要是真知道错了,从今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玲玲站在原地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,把拖鞋前面的地面洇湿了一片。
王秀芬看了她一眼,没再骂,声音却冷了:“你嫂子说得对。我这条老命还在,我就看着你今后的日子怎么过。”
窗外忽然落起了雨,雨点敲在玻璃上,密密麻麻的。客厅里安静了一阵,只剩下赵玲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赵志远走到窗边,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愧疚和感激。
我朝他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截,却也知道,后面要面对的,还多着呢。
第五章 钱去哪了
客厅里的雨声渐渐密了,谁也没去开灯,只有茶几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一圈。赵志远从手机里翻出银行APP,把近两天的消费明细一条一条划出来,递到我面前,声音低沉:“先对账吧。到底花了多少、花在哪了,咱得心里有个数。”
我接过来,指尖有点发凉。屏幕上密密麻麻刷了几十条消费记录,最长的一条赫然写着酒店宴会厅30万。我一条条往下捋,越看越觉得心口发沉。
“除了酒店那30万,还有婚庆公司布置宴会厅5万。”我抬眼看着赵玲玲,“金锁2万,婴儿车3万,说是进口的。”赵玲玲缩着脖子,没敢吭声。
王秀芬一听又火了:“什么金锁要两万?什么婴儿车要三万?那是金子捏的还是车轱辘会飞?”
赵玲玲嘴唇嗫嚅着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别人家都买…我也不想让人比下去。”
我没接她的茬,继续往下翻:“回礼的高档礼盒,一共60份,每份差不多四五千,又是将近28万。还有一笔,影城包场消费1.1万。”我顿了顿,寒着声问,“赵玲玲,你包影城干什么?”
“就…请来喝满月酒的亲戚们,饭前看了一场电影。”她低声解释,“有个亲戚说带孩子没处去,我就包了个厅。”
赵志远听到这儿,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,语气不像生气了,反而像听了个荒唐的笑话:“你给别人办满月酒,还顺带请人看电影?”
赵玲玲把头埋得更低了:“我算过账的…本来以为这些加一起也就二十来万,卡里六十多万,能剩下一半还你们。可没想到酒店那边临时加了菜品,说按人头必须配足,不然排场不够。一来二去就超了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你刷的是我的卡,你花之前就没看一眼余额?”
“我看了…第一次刷的时候看到有68万,就寻思着花一半还剩下三十多万,够你们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。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干脆没了声。
王秀芬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:“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买房钱!你倒好,恨不得给人家花得一个子儿不剩!剩三十万你就觉得够了?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!”
赵玲玲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,可这一次我没拦着。有些眼泪是该流一流的,流过才知道疼。
赵志远叹了口气,蹲下来扶住我膝盖,抬头看我:“先把能追的追回来。最要紧的是酒店那边,30万只是订金,菜还没全上齐,酒席也确实没办完。明天我去找酒店经理谈,看能不能按实际消费退一部分。婚庆公司那边也一样,布置已经做了,但后续还有尾款没结,用不上的项目尽量砍掉。”
我点点头:“对公的打款走账,好查。但影城那边和回礼的礼盒,现金还是扫码刷的?”
赵玲玲小声说:“礼盒的钱是刷卡的,影城也是信用卡扣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那些礼盒还剩十几份没送出去,在家里堆着。”
赵志远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那眼神我懂。东西能退就退,退不了就转手。钱不可能是白花出去的。
我想了想,又说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酒店,他们要是不同意退,我就拿消费明细一笔笔跟他们对。我做财务的,最不怕的就是算细账。哪些菜没上、哪些台没摆、哪些项目压根没启动,一清二楚。”
王秀芬听到这儿,脸色才稍微缓了缓:“这件事,你们两口子上点心,别让那野丫头再去插手。”
赵玲玲咬咬牙,站起来,声音虽然还带着抖,却比刚才坚定了:“嫂子,明天我也跟你们一起去。钱是我花的,我怎么着也得去当面认个错。”
窗外雨声小了些。我看着眼前这母女俩,心里乱七八糟的,说不出是恨她们更多一点,还是可怜她们更多一点。但我清楚一件事:这笔钱要回来多少,往后日子就能好过多少,这事儿,刚开个头。
我低头把手机里的明细又划了一遍,把每一项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最后报出一个总数:“三十万、五万、两万、三万、二十八万、一万一千……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我沉默了半晌,“六十六万,刚刚好。”
赵志远闷声补了一句:“她可真会算,一分没多花,一分没剩亏。”
话音落下,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雨从密变疏,敲在玻璃上的声响一点点轻下去,像是老天爷也给气消了气。赵玲玲站在沙发边上,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一团,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王秀芬靠在沙发里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:“既然明天要去酒店谈退钱的事,那就早点歇着。我今晚睡这儿,盯着她,免得又整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赵志远愣了一下:“妈,你不回家了?”
“回什么回,我这当奶奶的,孙子满月酒闹成这样,回去也睡不着。”王秀芬抬起眼皮扫了赵玲玲一眼,“再说,我不盯着点,有的人怕是要半夜溜出去打电话搬救兵。”
赵玲玲眼圈又红了,但这次没哭出来,只是低着头说了句:“妈,我不跑。我做错的事,我认。”
那声“妈”叫得有些生硬,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颤意。王秀芬没应她,但也没再骂,只是摆摆手,示意大家都去歇着。
我站起身,把手机收好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雨停了。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清爽得很。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可我心里反倒不像刚才那么堵了。账对清了,责任认下来了,剩下的,就是把钱一笔一笔追回来。路再难走,只要方向对,总能走得通。
第六章 小姑子的忏悔
夜里我躺在沙发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次卧的门虚掩着,里头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,不知道是赵玲玲在哄孩子,还是她自己翻来覆去。王秀芬打了地铺睡在次卧门口,她说怕闺女半夜跑了,其实我们都明白,她守在门口,是怕我和赵玲玲再吵出个好歹。
凌晨四点刚过,我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到了客厅,停住了。我眯着眼没动,借着窗外的路灯余光,看见赵玲玲抱着孩子站在沙发前,站了好一阵。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,头发乱糟糟地绑在脑后,脸上的妆早花了,眼圈乌青乌青的。
“嫂子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,“你醒着,对吧。”
我没应声,但也没装睡。她把孩子放在沙发另一头,跪坐到地上,脸埋进手臂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。孩子可能是饿了,也可能是被哭声惊醒,也开始哼唧。她伸手把孩子揽进怀里,一边晃一边哭,那哭不是嚎啕,是压着嗓子,像怕吵醒谁又实在忍不住。
我坐起身,把茶几上的奶瓶推过去:“孩子饿了,先喂。”
她拿奶瓶的手一直抖,奶嘴对了几次才对上。孩子咕咚咕咚喝起来,她腾出一只手抹脸,嘴唇咬得发白:“嫂子,我想了一整夜。我心里难受得实在扛不住了,才敢过来找你说话。”
我靠在沙发靠背上,没动,也没打断她。
“我妈昨天血压升到一百八,被志远送到医院挂了急诊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断断续续,“医生说再气下去容易出大问题。我站在走廊里,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,嘴角往下撇,眼泪淌到耳朵眼里都不擦……那一刻我突然就慌了。我从来没想过,我办的这顿满月酒,最后最丢人的不是我自己,是我妈。”
我没说话,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。昨天在医院,王秀芬拉着我的手,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“晓溪,妈给你丢人了”。她那时候血管里还扎着针,手背上凉凉的,却反过来安慰我。
“陈浩今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就四个字:好好反省。”赵玲玲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他连电话都不接,说怕跟我说话就控制不住脾气。我爸妈那边,昨晚赵志远打过电话回去,我婆婆听说了这事,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,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讲就把电话挂了。”
她低下头,把脸贴到孩子头顶上,声音闷闷的:“我儿子才满月,我就在他心里立了个什么形象?一件件想到这些,我越想越怕。我怕的不是人家笑话我,是怕这条路再走下去,身边就一个人都没了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沉甸甸地压着。孩子喝饱了奶,咂咂嘴,小手攥成拳头,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。我盯着那只小拳头看了一会儿,指甲盖粉粉的,还没我的指甲盖大呢。
“嫂子,我就是鬼迷心窍了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,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,“去年我同学给孩子办满月酒,订的酒店大,回礼厚,去了三十多桌。我那时候刚怀孕,坐在台下看着,心里嫉妒得发酸。我心想,我凭什么就不能给孩子办得像样一点?我就想让人家看看,我赵玲玲日子也过得起来。”
她说到这儿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的小包被上,砸出一小片深色水渍:“我拿你卡那天,其实是回咱妈家帮忙搬柜子。你让我把旧衣服收拾一下捐出去,你那件驼色大衣口袋里露出个卡角,我抽出来一看,是张银行卡。背面贴了张便利贴,写着初始密码几个字。我试着输了一下你生日,还真通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那张卡是赵志远把工资卡换绑之前临时放的,方便我想起密码的时候改。后来一直没取出来,时间长了我自己也忘了。
“第一笔刷出去的时候,我手都是抖的。但后来刷着刷着就麻了,一笔一笔地花,好像花的不是你的钱,那些数字就是屏幕上跳的几个字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直到你站在酒店门口那一刻,我看着你的脸,我脑子里那根弦才绷断了。我发现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取款机,是我嫂子。”
我鼻子一酸,转过头去看窗帘。窗帘没拉严,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,天要亮了。
“你不用原谅我,我就是想趁还有胆子的时候,跟你说一遍实话。”赵玲玲抬手擦了一下眼睛,把睡着的孩子放回沙发上,站起来,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,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,“明天去酒店,我负责低头认错。不管是人家经理骂我还是保安撵我,我都不躲。”
她转身往次卧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嫂子,等我把这口气争回来,再跟你说一句更正式的对不起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坐在沙发里,看着那个睡熟的小家伙,他大概不知道,他的满月酒让他妈差点把我这个小家掏空,也差点把整个家搅散了。可他睡得那么稳,小嘴巴微微嘟着,什么愁事儿都没有。
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脸,指尖下面软乎乎的。那一角心肠,到底被这暖乎乎的小家伙烫软了一点。
第七章 婆家卖房还债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我听见婆婆房间的门开了。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下,然后缓慢地朝厨房移过去。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躺了一宿,其实早就醒了,就是懒得动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玲玲说的那些话,像一把细沙在心头碾来碾去。
我起身走进客厅,看见王秀芬站在老房子的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温开水,窗台玻璃上映着她花白的鬓角。她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暗红色薄棉袄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“妈,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我走过去,声音尽量放轻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转过脸来,目光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笑,只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沉静,“把家里人叫齐吧,我有话说。”
半小时后,赵志远从主卧出来,赵玲玲抱着孩子坐在次卧床沿上,屋里安静得只有孩子轻轻吮手指的声音。王秀芬把水杯搁在茶几上,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本旧存折和一只黑色束口袋,搁在桌面上,袋口解开,露出里面几样金银首饰。
“我说个事。”她坐下,声音不高,却把每个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,“老房子我住了二十年,是你们爸留下的。前阵子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卖,出价三十万。我寻思着,这房子留着也是我一个人住,卖了把钱给玲玲填坑,我搬去城郊你舅舅家老院住,那边有空房。”
我愣住了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。
“妈,那房不能卖。”赵志远先开口,眉头皱得打结,“那是爸留下的根基。再说你一个人搬去舅舅家像什么话?这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王秀芬摆摆手,没理会儿子的话,从袋子里掏出那只翠绿色的镯子和一对老式金耳环,搁在旧存折上:“镯子是当年我嫁给你们爸的时候陪嫁过来的,找人看过,能换几万。加上存折里这些年攒的养老钱,我再跟老姐妹凑一凑,凑个十多万应该没问题。晓溪——”
她叫了我的名字,目光直直落在我这边。我喉咙有点发紧,想说话,被她抬手的动作挡了回去。
“妈对不住你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微微发颤,“玲玲是妈生的,她闯的祸,妈不能装看不见。你进赵家这么多年,没花过赵家一分冤枉钱,到头来反倒让自家妹妹撬了卡去摆阔。这六十六万,妈心里有本账,一定填上。哪怕少一根骨头,妈也会把钱给你补回来。”
她说到最后几个字,嘴唇抖得厉害,却硬撑着不落泪。赵玲玲坐在次卧门口,低着头,眼泪无声地砸在孩子包被上。赵志远上前扶住王秀芬,他一个大男人,喉结上下滚了滚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妈,钱的事我担,房子你绝不能动。”
我也跟着站起来,走到王秀芬面前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妈,你听我说。房子不能卖,那是你养老的家。我和志远有手有脚,钱可以慢慢挣,你把这房子卖了住到别人屋檐下,我和志远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。那些首饰……你先收回去,一样都不能动。”
王秀芬看着我,眼眶终于红了,她又低下头,像是怕我看见:“晓溪,妈眼睁睁看着玲玲把咱家搅合成这样,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“过不去的不止你一个人。”赵志远接了话,语气沉稳,“先别急着卖房卖首饰。我算了算,这几年我和晓溪手头还有些活钱,先把家里这些开支顶上去。玲玲那边欠的,我让陈浩跟她一起签个还款计划,按月还。我们一家人,先把这口气喘匀了再说。”
王秀芬还想争,赵志远按住她的肩:“妈,你要是真疼晓溪,就别把房子输进去。她最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空气里。王秀芬的嘴抿了抿,好半天,才点了点头,把那袋首饰推回柜子底下,却把那张存折捏在手心里没动。
赵玲玲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孩子挪到了客厅门口,整个人贴在墙边,声音哑得像破锣:“妈……哥,嫂子……这钱我一定还。我回去跟陈浩说清楚,他那边的工资,我按月往家里拿。从下个月起,我一分都不乱花。”
孩子被声音惊醒了,咧开嘴哭起来。赵玲玲弯着腰哄他,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,王秀芬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,站起来说:“志远,早饭我来煮,下了面条,都吃一口。”
我看着她们娘仨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动,太阳终于从窗户爬进来,照在王秀芬那件旧棉袄上,给她瘦削的肩头镀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。这个家没有被那六十六万压塌,反倒在这一刻,大家都站得更近了一些。
面条端上来时,热气糊了半张桌。王秀芬把荷包蛋先夹到我碗里,又夹了一个给赵玲玲,轮到她自己,只挑了半碗清汤面。赵玲玲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,把那颗蛋拨到儿子的小碗边,轻声说了句:“妈,你吃。”
王秀芬没接话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赵志远放下筷子,把话说得实在:“妈,房子的事先撂下,首饰你也收好。我明天去找陈浩,跟他把还款的日子定下来,按月走。晓溪手里的工资先撑着家里开销,等窟窿补上,日子还是日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爸留下的房子,谁都不能动。”
王秀芬抬起头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站在窗户边的我身上,又移回自己儿子脸上。她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争,只把存折捏了捏,塞回棉袄内兜里:“那这个先留着,给囡囡念书用。玲玲的钱,从每月工资里扣,一分不能少。”
赵玲玲抱着孩子站起来,眼泪滴在面汤里,砸出细小的涟漪:“妈,嫂子,我记住了。”
第八章 丈夫的解决方案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赵志远也没睡,他侧过身来,手搭在我肩上:“想什么呢?”
我盯着天花板:“妈那存折,她攥了一整晚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知道。明天我去找陈浩,把还款计划定下来,让妈把存折收回去。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我翻身看他: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你那工资每个月都固定,房贷、水电、车油,哪个不得花钱。”
他笑了,黑暗中声音低沉:“我大学那会儿做过外包系统的项目,攒下一些人脉。这几年虽然在公司上班,偶尔也有人找我写小模块。我今晚联系一下以前那个项目经理,看看有没有兼职的活儿能接,一个月跑个一万出来,应该能成。”
我鼻子有点酸,伸手去摸他的脸,摸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:“你白天上班,晚上还要写代码,身体扛得住吗?”
他握住我的手,放在胸口:“扛得住。倒是你,别老觉得这六十六万是你惹来的。玲玲偷卡是她的错,你是受害者,不是责任人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他拍了拍我的背:“睡吧,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志远没去公司,请了半天假,先开车去了陈浩单位。陈浩在汽修厂做技术员,接到电话时正在拧轮胎螺丝,听说赵志远在门口,擦了把手走出来,脸上写满尴尬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,垂下眼睛。
赵志远递给他一支烟,自己没抽:“玲玲的事,你知道吗?”
陈浩把烟夹在耳朵上,蹲下去又站起来:“她背着我刷的卡,等我看见账单的时候,钱已经没了。我问她,她说是借嫂子的,嫂子同意的。后来知道是偷卡的,我被气得连着两天没回家。”
赵志远靠着车子: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陈浩苦笑:“我攒了五万块钱,本来是打算给孩子存教育金的。上礼拜全取出来,先还了一部分。剩余那些……哥,给我点时间,我每个月工资下来先扣给你,最多三年,我不赖账。”
赵志远拍了拍他肩膀:“我今天来找你,不是逼债。我拟了一个还款方案——玲玲签个欠条,你们两口子每月固定还八千,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多还一些,年底结清最好,结不了就顺延。利息一分不算,咱们是自家人。”
陈浩猛地抬头,眼眶红了一圈:“哥,你不怕我又赖了?”
赵志远笑了:“我不怕。你要是真赖了,我打断你腿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陈浩却听出了分量,他重重地点头:“行,哥。从前天玲玲回家跪着跟我认错,我就想好了,这笔债无论如何都会还上。”
当天中午,赵志远回了一趟家,把欠条拟好,晚上把赵玲玲和陈浩叫到客厅。赵玲玲抱着孩子,坐在沙发角上,不敢坐实了,像个等着挨批的学生。
赵志远把纸笔放在茶几上:“玲玲,你写。欠林晓溪六十六万,其中已还五万,剩余六十一万,分三十六个月还清,每月不少于八千。逾期不还,由我和陈浩共同协商解决。”
赵玲玲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,半天才落下自己的名字,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。她把欠条推给赵志远,声音打着颤:“哥,你让嫂子放心,这钱我一定还上,一分不差。”
赵志远把欠条收好,没说话,又拿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赵玲玲面前:“这里头有五千,先给孩子的奶粉钱。玲玲,你嫁出这个门亏待过谁,从小到大谁也没亏待过你。你办那场满月酒的时候,你把我们全家都架在火上烤,如今火灭了,你得自己把灰清扫干净。”
赵玲玲抱着孩子,眼泪滴在孩子包被上,低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十点多,赵志远坐在书房电脑前,挂上了夜班的聊天工具。我端着热牛奶进去,看见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,密得像蚂蚁。
“这就开工了?”我把牛奶放下。
他抬头笑了一下:“接了个小项目,给一家生鲜连锁做库存管理模块,月底交,报价八千。下个月再碰上一两个,那就差不多了。你先睡,别陪着我熬。”
我没走,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:“我也算半个财务出身,你那模块里如果有报表设计的需求,我看看能不能搭把手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你白天空闲的时间也不多。”
“那就晚上陪你坐一坐。”我把手搁在他手背上,“你一个人扛着,我却去睡大觉,我心里过不去。何况这卡是咱俩的共同存款,花的是两个人的钱,还也应该两个人一起还。”
赵志远停下敲键盘的动作,侧过脸来看我,目光很沉,像把什么话在心里掂量了几个来回,才说出来:“娶了你是我的福气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那你就好好待我。”
他跟着笑了,重新落在键盘上的手指变得有力:“我不会让你受委屈。这六十六万算不了什么,就当是我们这个家历一劫。劫过了,往后的日子会更好。”
我看着他屏幕里游动的光标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。那些原本压在我心口的大石头,被人从背后一块一块搬走了。
第九章 酒店退款波折
第二天一早,我还在洗漱,赵玲玲就打电话来了,声音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沙哑:“嫂子,哥说你拟了退款方案,让我跟你去酒店找经理谈。我……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我擦了把脸,对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林晓溪,稳住。”
下楼的时候,赵玲玲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攥着那沓消费明细的复印件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外套里,和满月酒那天穿着旗袍满场飞的模样判若两人。她见我出来,往前迎了两步,又停住:“嫂子,我昨晚想了一宿,要是酒店不给退,我就把那些没拆包装的回礼拿出去转卖,能卖多少是多少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先别急着说丧气话,到了那儿看我眼色行事。你记住一条,咱们是去协商,不是去吵架,态度要硬,话要软,一条一条摆道理。”
她点了点头,跟在我身后上了车。
酒店是城东新开的一家高端宴会酒楼,门脸气派得很,门口立着“金玉满堂宴会厅”的牌子还没收。一进门,大堂经理迎上来,笑容职业又疏离:“两位女士,有什么可以帮您的?”
我把消费明细单放在前台台面上:“我们是上周六办满月酒的那家人,姓赵。今天来是想跟你们核对一下实际消费,处理一笔退款。”
经理的笑容淡了一些,拿起明细翻了翻:“赵女士,您那场酒席是提前预付的,合同签得清清楚楚,菜品按三十桌备料,款到账后我们才开始筹备。现在酒席办完了,您说要退款,没有这个道理。”
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,不慌不忙地拉开包,把当天拍摄的几张照片摆在台面上:“经理,合同上写的是三十桌,每桌三千八起,对吧?可当天实际开桌只有二十四桌,剩下六桌压根没坐满人。我想问一下,这六桌的菜做没做?”
经理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备料是按合同来的,不管来多少客人都……”
“备料是按合同来,可出菜呢?”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,“这是当天宴会厅服务员签字确认的出菜单,上面记录得很清楚:冷菜十二道只上了九道,热菜十八道只上了十三道,两份汤品其中一道‘金汤海皇羹’因为时间来不及,整份没上,直接撤了。主食和水果倒是没省,但那几样值几个钱?你按三十桌的量收了钱,按实际出菜的量结了成本,中间的差价不该退?”
经理的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他显然没料到我手里会有服务员签字的单子。赵玲玲在旁边愣了一下,小声问我:“嫂子,这单子你哪来的?”
“满月酒第二天我来过一次,以补开发票的名义找了那天当班的领班,请他签了个字。做财务的,总得留个佐证。”
经理想了半天,语气软了些:“那退也只能退那六桌的冷热菜,酒水不退。”
“酒水我也要说道说道。”我翻开明细第四页,“你们酒水单上写了预开五粮液十二瓶、红酒二十瓶。实际当天桌上摆的酒,喝完的空瓶我数了,五粮液七瓶,红酒十一瓶。剩下的酒呢?我后来问了服务员,说大部分原封不动退回了吧。没开的酒,按行规本来就该整瓶退货。这笔钱你们不退,是说不过去的。”
赵玲玲在旁边听得眼睛越睁越大,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:“嫂子,你连空瓶都数了?”
我没回头:“那天我进门先拍了全场的照片和视频,空瓶就在角落里堆着,清清楚楚。”
经理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深深吸了口气:“赵女士的妹妹,您也是做生意的?”
“我做财务的,最擅长的就是对账。”我笑了笑,语气不卑不亢,“经理,我体谅酒店的难处,菜备了料、人工花了时间,这些成本我们认。该付的一分不少,但不该付的也不能糊里糊涂地多掏。钱不是大风刮来的,我们也是工薪家庭,六十六万摆在那里,换成谁心里能平?”
这句话说完,经理沉默了好一阵。他重新拿起那沓明细,一页一页翻过去,最后放下:“你等我二十分钟,我请示一下老板。”
他转身进了里间。宴会厅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赵玲玲站在我旁边,两只手绞着衣角:“嫂子,你说……能退多少?”
“按我估算,至少能退十六万到二十万。那六桌没开席的备菜按成本退,没开封的酒水按原价退,再加上婚庆布置里那部分没实际使用的灯光设备,加起来差不多这个数。”
赵玲玲咬了咬嘴唇:“我以为这事就这样吃哑巴亏认了。我昨天还在想,实在不行就去求酒店把剩下的酒折价收回去。”
“认了?”我转头看她,“你花的是我跟你哥攒了四年多的买房钱,每一分都带着上下班挤地铁的苦。我要是认了,我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。”
她的头又低了下去,声音带着哽咽:“嫂子,对不起……”
我没应声,但也没走开。
二十分钟后,经理带着一份结算单走出来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:“老板说了,按实际消费重新结算,未上的菜品按食材成本退,没开封的酒水按原价退,另外宴会厅布置的项目里有三项没用上,也一并扣除。总共退……”
他顿了顿,在纸上写下一个数目。
我看了一眼:十九万七千六百。
赵玲玲凑过来,看到那串数字之后倒吸一口凉气,双手合十朝经理连连点头:“谢谢、谢谢经理!”
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,赵玲玲跟在我身后,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。我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她眼眶红红的,说话的声音带着鼻音:“嫂子,我以前总觉得你命好,嫁了我哥,有份体面的工作,日子过得顺风顺水。今天我算明白了,你能把日子过好,不是靠命,是靠脑子,靠吃苦。我……我服了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:“当初我也不服你。你一个电话免提打开,当着全厅的人骂我抠门,那口气我咽不下去。但玲玲,我跟你哥商量过了,钱是要追回来的,日子也是要继续过下去的。你是我家里的人,这点改不了。”
她捏着纸巾,没擦眼泪,反而哭得更凶了。
我没催她,等她哭了一会儿,才说:“走吧,回去把退款到账的单子给你哥看,让他高兴高兴。这笔钱虽然还填不满窟窿,但至少证明这不是一个死局,咱们一步一步来,总能还清的。”
赵玲玲用力点头,跟在我旁边往停车场走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说:“嫂子,我想好了。我把孩子让我婆婆帮带半年,自己出去找份工作。我念过几年幼师,考个证就能去私立幼儿园上班,工资虽然不高,但每个月还一部分,比光在家里坐着强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,没回头:“等月底安顿好了再说,先把眼前的坑填上。”
第十章 省吃俭用的日子
退款到账那天晚上,我和赵志远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,把账重新捋了一遍。
六十六万出去了,退回来十九万七千六,四十六万多的窟窿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两个人头上。赵志远拿笔在纸上画了又画,最后说了句:“房子的事,先放一放吧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笑了笑,把笔放下,伸手握住我的手:“我的意思是,咱们不急着买了。反正租房子也能住,等把这些债填平了,再重新攒首付。你觉得呢?”
我反握住他的手:“我正想说这个。你妹妹捅的窟窿,她知道错了,酒店那边也退了钱,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把这四十六万补上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给装修公司打了个电话,把之前定好的那套豪华方案退掉,换了一套简简单单的。对方确认图纸的时候还在电话里问了一句:“林女士,之前那套欧式风格不是挺好的么,怎么突然换了?”
我说:“家里临时有点事,钱要腾出来用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半天呆。四年前和赵志远领证的时候,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对着那条街上的楼盘广告指指点点,说一定要买一套带飘窗的房子。那时候觉得日子有奔头,工资逐年涨,总能攒够。
哪知道一夕之间,奔头的方向变了。先把窟窿填平,再谈梦想。这话我谁也没说,只是晚上把存折放进抽屉最里面,锁上了。
赵志远那边也悄悄接了兼职。他是IT工程师,白天在公司写代码,晚上回来蹲在书房给人做小程序,常常做到凌晨两点。有天夜里我起来倒水,看见他歪在椅子上睡着了,电脑屏幕还亮着一行一行的代码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眼眶发酸,没叫醒他,只是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。
他迷迷糊糊醒了一下,抓住我的手腕,含糊着说:“没事儿,就快写完了。”
我说:“睡吧,明天再说。”
他嗯了一声,又靠回椅背上,没到一分钟就睡着了。我关了电脑,把椅子放平,替他脱了拖鞋,然后轻手轻脚带上门。
赵玲玲是在这个周六下午来的。
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信封,站在门口不说话,先咬着嘴唇看了我半天。我正蹲在地上收拾旧衣服,见她来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进来坐。”
她没坐,走到我面前,把信封递过来:“嫂子,这里是我以前存的一万五。本来是我给自己留的私房钱,我一直没跟我老公说。现在家里出了这事,我留着也没意思了,你先拿着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衣服,看着她:“你自己的钱,自己留着用。你不用都为这件事掏空自己。”
她摇头,眼睛一下子红了:“嫂子,你以为我不难受吗?你和我哥辛辛苦苦攒了四年,被我一顿饭花光了。你们不骂我,我心里更难受。这点钱不是什么大数,可这是我自己的。我拿给我哥的时候他不要,非要我拿给你,说这个家你管钱。嫂子,你就收下吧,不然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我沉默了一阵,伸手把信封接过来。里面整整齐齐一沓钱,有一百的,有五十的,还有几张二十的,显然是她攒了好久的。我捏了捏,放进口袋,郑重地点头:“我收下,记在账上。以后你每个月能还多少还多少,咱们写清楚,不搞糊涂账。”
她使劲点头:“我已经跟幼儿园那边联系好了,下周一去面试。要是过了,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,我留一千五用,剩下全还给你。”
“生活费一千五不够吧,你还要养孩子。”
她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:“我婆婆说她白天帮我带,晚上我自己带,她在伙食上帮衬咱们一把。我想好了,一个月两千五还你,一千五过日子,省着点。”说着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“以前我总是买东西不看价格,从上个月起我改了,去超市先看标价再往购物车放。”
我心里五味杂陈,看了她一阵:“玲玲,你能这么想,我就什么都没白做。”
她走后,陈浩的电话跟着来了。他说:“嫂子,玲玲跟我商量过了,我白天上班,晚上下班去跑代驾,一晚上能挣个一百多,一个月下来也有三四千。这个钱我直接转我哥卡里,让他记账。家里孩子开销我和玲玲自己承担,你就管那四十六万的部分。”
我问他:“你白天上班,晚上代驾,身体扛得住吗?”
他说:“扛得住。我年轻的时候通宵打游戏都不困,现在拿这个劲头赚钱,心里踏实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再说别的。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,然后进书房打开账本,在欠款总额下面写了一行字:赵志远兼职收入+赵玲玲还款+陈浩代驾收入,预计三年以内可还清。
写到“三年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我心里忽然没有那么慌了。坑再深,只要一家人一起填,总有平的一天。
日子从那以后过得很清苦。我戒了奶茶和零食,中午吃饭从楼下食堂改成了早上带饭,菜是头天晚上多做出来的,装在饭盒里第二天热一热。赵志远把车卖了,换了一辆旧自行车骑去上班,说是省钱还锻炼身体。连我闺蜜叫我周末出去逛街,我都找了借口推掉,怕自己看着那些衣服动心。
说不委屈是假的,有时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着那些钱本来是我们攒着买房首付的,心里就像被人揪了一下。但每次看到赵志远伏在电脑前的背影,看到赵玲玲发来的短信里写“嫂子,这个月工资发了,我转你两千五,你查一下”,我又觉得值。
一家人共苦,比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,要强得多。
那阵子最宽慰的一件事,是赵玲玲的面试通过了。她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着一张幼儿园的照片,写着:“新的开始,为了孩子,也为了自己。”底下陈浩点了个赞,留言说:“老婆加油。”
我看着那条朋友圈,顺手也点了个赞。窗外阳光正好,我把手里的账本翻过新的一页,上面记着一家人的还款计划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日子虽然紧巴,但总算朝着对的方向走了。
第十一章 亲戚指责风波
送赵玲玲去幼儿园报到那天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,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园长领她进去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。我朝她笑了笑,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。
日子刚有点盼头,没想到周秀娥找上了门。那天傍晚我在家做饭,门铃响了,打开门,赵玲玲的婆婆站在门口,手里挎着个包,脸拉得老长。
“嫂子在家呢。”她皮笑肉不笑地迈进门槛,四处打量了一圈,“这房子住着还行啊,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人家。”
我给她倒了杯水:“阿姨,您来是有什么事吗?”
她坐下来,没接那杯水,开门见山:“我听说玲玲那丫头在外头欠了你们一大笔钱?连我儿子晚上都出去跑代驾了,白天上班晚上开车,瘦了一大圈。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,你当嫂子的,真忍心这么逼他们?”
我一愣:“阿姨,这话从哪儿说起?”
“甭管从哪儿说。”她把手一拍,嗓门高起来,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娶了你们赵家的闺女,日子没过好,现在倒好,儿媳妇的债压到我儿子头上来了。我打听过了,那卡是你自己的,你一个当嫂子的,怎么不看好自己的东西?非让她拿了去?说出去谁信?”
这话就有些刺耳了,言下之意好像是我故意让小姑子拿走卡似的。我放下手里的铲子,耐着性子:“阿姨,卡是我放在娘家的柜子里,玲玲拿走的时候我确实不知情。这件事当时报警不立案,我们也认了,就想着自家人慢慢还。没逼她。”
“没逼?”周秀娥冷笑一声,“那我儿子怎么天天晚上出去跑代驾?我听说你还让她写欠条了?一家人写什么欠条?你这不是存心让他们两口子日子过不下去吗?”
我还想解释,厨房里锅上的油已经冒了烟,我转身先关了火,再回头的时候,周秀娥已经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家庭群:“你看看,亲戚们都在说呢,说你林晓溪心狠,小姑子办个满月酒你就揪着不放,非要逼着人家倾家荡产。”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群里果然蹦出好几条消息,有一条写着:“这种嫂子真少见,自己小姑子的钱都算计。”底下还跟着几个大拇指表情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过自己的手机,翻开相册,找出一张拍好的账本照片,递到她面前:“阿姨,您看看这个。”
她瞟了一眼,不吭声。
“每一笔钱花在哪,我都记着。酒店酒席三十万,金锁两万,婴儿车三万,婚庆布置五万,礼品回礼十几万,合计六十六万。我卡里原本有六十八万,是跟我丈夫攒了四年准备买房的首付。您说说,这笔账该谁认?”
周秀娥嘴巴动了动,想反驳又找不出词来。
“玲玲已经工作了,她每个月还两千五,陈浩跑代驾的钱也都打进还款账里。我们没逼他们一次性掏钱,写了欠条也只是为了账目清楚,五年内还清就行,利息一分不要。您说我们冷血,可她花的这六十六万里,有一分是花在我们自己身上了吗?”
周秀娥的脸色变了变,正要开口,门口忽然传来赵玲玲的声音:“妈,您在这儿干什么?”
她穿着幼儿园的制服跑进来,看到周秀娥坐在沙发上,又看看我,立刻明白了什么,挡在我面前:“妈,您别在我嫂子面前说那些话。这事是我错了,是我拿她的卡,是我办的酒席,从头到尾我嫂子没做错任何事。”
周秀娥站起来:“你这个傻丫头,我是替你们说话!”
“您要是真替我们说话,就别让亲戚在群里编排我嫂子。”赵玲玲声音有点抖,但站得笔直,“谁再乱讲,我第一个不愿意。我嫂子没偷没抢,是我偷了她的卡花了她的钱,她不骂我不打我,还帮我交孩子的住院费,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嫂子。您要再说她不好,以后我都不敢回娘家了。”
周秀娥没想到自己儿媳妇会说出这番话来,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真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了。”说着抓起包,摔门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赵玲玲转过身,眼眶红红的:“嫂子,对不起,我妈那个人嘴巴碎,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:“没事。你刚才那几句话,比什么都值。”
她握着杯子,眼泪掉下来:“以前我总觉得你没把我当家里人,今天我才知道,是我自己从来没把你当家里人。嫂子,你等着,我以后一定把那些钱还上,一定在亲戚面前把话说清楚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那句话我没有说出口,但心里已经笃定:这个妹妹,我认了。
那个群的聊天记录,我没有再翻。但第二天上午,亲戚群里又有人发了一条消息:“六十六万说还就还?一个幼儿园老师一个月才挣多少?别是嘴上说说。”
我本来不想理会,但看见底下有人跟着应和,心里那口气实在压不住。我翻出账本照片,又找出赵玲玲每个月还款的转账记录,直接发进了那个群,配了一句话:“各位长辈,我是林晓溪。玲玲的欠条和还款记录都在这里,每月两千五,一分没少。我丈夫的妹妹犯了错,我们没计较,只求把账算清。谁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,欢迎当面来问我,我在家等着。”
发出去之后,群里安静了好一阵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一位平时说话公道的大伯回了句:“晓溪这么做没毛病,换了我也得这么办。亲戚之间账目清楚,才能长久。”
这句话像是把风向转了,之前跟着起哄的人再没冒头。周秀娥退出了群。
那天晚上,赵玲玲给我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带着哭腔:“嫂子,我看到你发的了。你放心,我这条命在,债就在,我一定还上。”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放下手机,厨房里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窗外万家灯火,像是都在替我答应着这件事。
第十二章 小侄子的救命钱
从亲戚家回来那晚,我睡得特别沉,大概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。家里恢复了久违的安静,赵志远临睡前还跟我说:“等这阵子过去,咱们出去吃顿饭,就咱俩。”我笑着应了一声,这一觉便无梦到天明。
可第二天刚过午,手机忽然响起来,来电显示是赵玲玲。
我接起来,还没开口,那头先传来一阵压抑的、几乎喘不过气的哭声:“嫂子……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?”
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:“怎么了?”
“程程发烧,一直不退,我抱他来儿童医院挂急诊。医生说要住院,得先交五千块押金……我手里只有几百块……”她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一边哭一边努力憋着气说话,“上个月工资发了就还给你了,陈浩跑代驾的钱还没结……”
我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,细细嫩嫩的一声声,听得人心揪着疼。程程是她儿子,上回满月酒时我看到过一回,白胖胖的小团子,抱在怀里总是笑。如今病着,那哭声听着就让人鼻子发酸。
我立刻说:“你踏踏实实在医院等我,别慌,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抓起钱包就要往外走。赵志远在书房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:“怎么了?”
“玲玲孩子住院,押金不够,我去一趟。”我一边换鞋一边说。
他眉头皱起来:“我跟你一块儿去?”
“不用,你在家等我消息。我先过去看看情况。”我按了电梯,回头又多交代了一句,“你把家里那张卡上的钱查一下,我卡里剩下的不多,先用那边的活钱顶上。”
他说好,已经转身去拿手机。
到了医院,一进儿科大门,就看到赵玲玲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长椅上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,头发草草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,眼圈通红,脸色比墙上的白瓷砖还难看。怀里的小程程脸蛋涨得通红,小嘴一张一合的嗫嚅着,眼睫上挂着泪珠子,烧得迷迷糊糊。
我快步走到她面前:“医生怎么说?”
她抬头看到我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:“医生说是急性肺炎,得马上住院输液,让我先交押金,我好话说了半天他们也不能通融……嫂子,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没多说话,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程程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我站起来,从她怀里把孩子小心接过来,轻轻拢在臂弯里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交钱。”
“嫂子,这钱……我……”
“现在不说这些。”我看她一眼,“孩子要紧。”
她嘴唇抖了抖,最后只把脸埋在手心里,肩头一耸一耸的,没再发出声音。我知道她是真的撑不住了,家里出了那么大事,婆婆卖房帮她还债,她每个月勒紧裤腰带还钱,陈浩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,两人只怕连顿正经饭都顾不上吃,更别说给孩子攒下急用的钱。这事儿说到底,根子在她自己身上,可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是无辜的。
我去缴费窗口把押金交了,又拿着单子帮她跑上跑下办住院手续。儿科病房在五楼,电梯挤,我抱着程程爬楼梯上去的,到了病房门口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护士接过孩子做检查,我倚着门框喘气,等缓过劲儿来才找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,接了一杯温水端回病房。
赵玲玲坐在病床边上,盯着护士给程程扎留置针,孩子哇哇大哭,她咬着嘴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我走过去,把水杯塞进她手里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:“哭什么,医生说了,输上液就能退烧,没事的。”
她擦了把脸,嗓子都是哑的:“嫂子,刚才医生说缴费单上显示,你多交了两千?”
我没应声。其实那两千是我特意加的,想着万一后面还要做检查、买药,免得她再为钱发急。我从家里卡上取的钱,足够。
“嫂子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“我这辈子欠你的,真的还不完了……你说我当初怎么那么浑,拿着你的卡,成千上万的花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如今到了自己头上,连五千都掏不出来,真想抽自己两巴掌。”
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伸手拍拍她的肩膀:“那时候你钻了牛角尖,心里憋着一口气,想证明自己过得好。我不是没气过你,气狠了的时候恨不得把你拉去派出所让你自己说清楚。可那又怎样呢?你是我丈夫的妹妹,是程程的妈妈,咱们是一家人。该还的钱,你要还,我拿着;该拉你一把的时候,我也不会松手。”
她一下子就哭出了声,整个人前倾靠在我肩膀上说:“嫂子,我跟你发誓,以后我好好做人,再也不干那些糊涂事了。”
小程程在病床上哼唧了一声,像是被他妈妈的哭声搅乱了睡眠。护士示意我们小声些,赵玲玲赶紧捂住嘴,不好意思地冲护士点点头,又低头看孩子。那只输液的小手里,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走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赵志远提着保温桶来了医院。他进门先看了看程程,又把他炖的排骨汤递给赵玲玲,其实那是他临时在楼下饭馆打包的,他怕赵玲玲守着孩子没功夫吃饭,也不老实说,我瞟了他一眼,没揭穿。
程程的烧在后半夜退了,小脸恢复了一点血色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病房里安安静静,只有监护仪偶尔平稳跳动的声音。
赵玲玲趴在床沿睡着了,一只手还虚虚搭着孩子的胳膊。我轻手轻脚起身,想去走廊尽头透口气。赵志远跟出来,他站在我身边,也没说话,就伸手在我后腰上轻轻搭了一下。我靠着他站了一会儿,心里的那股疲惫好像也慢慢散开了。
隔天早上,程程醒过来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喊了一声“妈妈”。赵玲玲惊醒过来,一把把孩子抱进怀里,亲了又亲,嘴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我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她抬起头来望向我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嫂子,这钱我一定还你,工资刚发我就还,程程的这也算我借的,一条一笔我都记着。”
“先不急着说还的事。”我走进去,摸了摸程程的小脸,小家伙冲我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牙,“孩子好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那五千块钱,我心里本就没指望她还,可她真当回事记在心里。三天后出院时,赵玲玲在缴费窗口前站了一会儿,拿手机拍下了那张结算单。她说要存着,时刻提醒自己,以后别再犯浑。
我看着她认认真真把那张单据收进手机壳里,忽然觉得,这六千多块钱花得真值。不是替自己买的安心,是替我们这个家,买回了一个真正懂得珍惜的妹妹。
第十三章 婆婆的首饰盒
程程出院后,家里安静了几天。赵玲玲带着孩子回了自己家,临走前把那张结算单拍了又拍,存进手机相册里,还设成屏保。她说这样每天打开手机就能看见,时刻提醒自己别再犯浑。我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却叹了口气,倒不是心疼那点钱,是看她在孩子病床前哭成那个样子,又愧疚又慌张的模样,哪还像当初在酒店里趾高气扬抱着儿子收礼金的小姑子。
日子照常过,我和赵志远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偶尔对一对账。卖房的事已经从婆婆嘴里提过几次,我们拦了几回,婆婆嘴上答应着说再商量,可我心里总觉得她没那么容易放下。王秀芬这个人我最清楚,年轻时候丧夫,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,性子硬得很,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出事之后,她表面上没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泪,只在赵玲玲面前红过眼眶。有一回我去老屋给她送菜,隔着房门听见她在里头低声絮叨,像是在跟谁说话,开门进去她就收了声,笑呵呵地迎出来,嘴里说:“晓溪来啦,快坐快坐。”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,我说不上来,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那天是个周末,赵志远临时被单位叫去加班,我拎着水果去老屋看婆婆。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,听见门响探出头来,见是我,连连摆手让我进去坐。我在客厅等了一会儿,起身去厨房倒水,路过她卧房门口时,看见柜子抽屉半开着,像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里面露出一个深褐色的旧匣子边角。
我以前见过那个匣子,是婆婆娘家的老物件,里头装着她这些年攒下的几样首饰。她平时舍不得戴,只在过年或者重要的日子才打开看一看。我本没打算动它,走过去想顺手把抽屉关上,手刚碰到抽屉,那匣子自己歪了一下,盖子翻开一条缝,里面空空荡荡的,只在底部躺着一只银手镯,细细的,有些发黑,看款式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我愣在原地,心里咯噔一下。匣子里原本该有的那只玉镯不见了。
那只玉镯我认得,是婆婆当年的陪嫁,水头很好,她戴了几十年,一直舍不得摘。赵玲玲出嫁的时候她都没给,说等将来有了儿媳妇再传下去。我进门那年,她拉着我的手,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给我看:“晓溪,这镯子等你和志远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,妈就交给你。”那时候我笑着摇头说不要,她也不强求,只把镯子放回匣子里,说那话却不像玩笑。
我站在她卧房门口,手里的钥匙串差点掉在地上。那只玉镯起码值个几万块,如今连影子都没了,只剩一只旧银镯孤零零躺在匣底,像是被人刻意留在这里的。
婆婆晾完衣服进来,看见我站在柜子前,脸色刷一下变了。她快步走过来,一把合上抽屉,手却有些抖:“晓溪,你找什么呢?”她嗓门刻意提高了一点,笑得有点勉强,“衣服晾好了,我给你削个苹果吃。”
我没动,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婆婆的眼神躲闪,像做错事的孩子,喉咙连着咽了两下,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角。我开口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:“妈,你那个玉镯呢?”
她沉默了几秒,长长吐了一口气,像是知道瞒不住了,拉过我的手在床边坐下。她说那天从医院看完赵玲玲回来,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,女儿闯了这么大的祸,我们小两口辛辛苦苦攒的买房钱一下子没了大半。志远嘴上说没事,可每天夜里加班到一两点回来,眼底都是青的。她这个当妈的,不能光看着。
“镯子是妈当年陪嫁过来的,跟了我三十年。”她拍拍我的手背,声音平平静静的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前几天我拿去卖了,对方出价五万八,说是老坑料子,成色好。我让买主直接转账,一分没留,全给志远了,让他记到你们的还款账上。”
我脑袋嗡的一声,眼前模糊起来。我一个当媳妇的,哪有脸让婆婆把她陪嫁的镯子卖了来填自己女儿的窟窿,哪怕那钱是还到我账户上,我也拿着烫手。我急得伸手抓她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颤:“妈,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?那是你的东西啊,是姥姥留给你的念想,你拿去卖了,你心里不疼吗?”
“疼啊,怎么不疼。”婆婆笑了笑,眼眶却红了,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旧匣子,从里面把银手镯拿出来攥在手心,“可钱可以再挣,人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。晓溪,妈这辈子认死理,谁对我儿好,我就拿命对谁好。这个家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没说一个不字,没闹着离婚,没把玲玲赶出去,还掏钱给孩子看病。我这个当婆婆的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,往后怎么有脸坐在你面前?”
她说着,把那只有些发黑的银镯子举到我眼前,声音轻轻软下来:“这个是我年轻时攒了半年工资打的,不值几个钱,一直没舍得戴。玉镯没了,妈手里就剩这一件东西了。你要是不嫌弃,妈给你戴上,也算是个念想。媳妇,妈认你这个亲人,认定了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簌簌地往下掉,一把抱住婆婆,把脸埋进她肩窝里,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王秀芬身形比我矮一些,她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轻轻拍我的背,一下一下的,像小时候哄赵志远睡觉那样。她说:“傻孩子,哭什么,镯子还能再买,媳妇可就一个。”
哭了好一会儿我才直起身,她拿袖口给我擦了擦脸,然后捏着那只银镯子,慢慢套进我的手腕。银镯带着她体温,贴着皮肤有点凉,又慢慢暖起来。我低头看着腕上细细的镯子,眼前又模糊了。
赵志远晚上回来,看见我手脖上的银镯,愣了愣。我红着眼眶把事情讲了,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垂着头,声音又低又沉:“妈这一辈子,光为别人想了。”窗外夜色沉沉的,我摸着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,心里却暖得踏实。
第十四章 欠条换亲情
第二天是周末,赵志远难得不用加班,一早就把家里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,说要算算账。
赵玲玲和陈浩也过来了。陈浩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,赵玲玲挨着他坐,眼睛却一直低着,像是不敢看我和赵志远。自从满月酒那件事出了以后,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原来圆润的脸颊都凹下去了,从前那股张扬劲儿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赵志远把几张欠条摆在茶几上,又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了半天,最后抬起头,语气平平地说:“玲玲,你和陈浩每月还五千,依你们现在的情况,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年。这十年里你们还得养孩子,日子怎么过?”
赵玲玲咬了咬嘴唇,声音闷闷的:“哥,我知道欠了你们钱,再怎么难我也认。我出去找两份工,陈浩晚上也跑跑外卖,我们想办法多还一点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拼命。”赵志远把欠条往前推了推,“我的意思是,利息就不要了,年限也放宽到五年。这上面的数字我重新写一下,你们两口子每个月还三千,日子宽裕些,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他说完看了我一眼,眼里带了些小心。我知道他心里疼妹妹,又怕我不答应。我点了点头,接口说:“志远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。玲玲,你孩子还小,到处都要用钱,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。钱的事慢慢来,我们也不等着用。”
赵玲玲愣住了,她看看她哥,又看看我,眼眶慢慢红起来。我以为她要接话答应,她却突然站起来,抓起茶几上的欠条攥在手里,声音带着抖:“嫂子,你要是这么干,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她蹲在我面前,仰着脸看我,眼里全是泪:“你和我哥辛辛苦苦攒的钱,被我一下子糟蹋了那么多,你们不说让我立刻还清,还反过来替我想这想那。我要是再答应免利息拉长期限,我还是个人吗?我拿着你们的血汗钱,怎么好意思心安理得?”
我伸手拉她,她不肯起来,使劲摇了摇头:“嫂子,你别劝我。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事是咬碎牙也要扛住的。我赵玲玲做错了事,就该自己受着。你还给我孩子出了住院的钱,这恩我都记着。欠条就按原来的来,利息一分不少,最多三年,我砸锅卖铁也还完。”
陈浩也站起来,把孩子交给婆婆,走到赵玲玲身边,声音不大但是很稳:“哥,嫂子,我同意玲玲说的。这事是我不够细心,媳妇犯糊涂我也有责任。从下个月开始我下了班就去跑代驾,多少能多挣些,三年内一定把债还上。”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,“这是我们两口子这两个月攒的八千,先还上一笔。卡里钱不多,但每一分都是干净的。”
赵志远看着那张银行卡,没接,先扭头看赵玲玲。赵玲玲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,把卡往她哥面前又推了推:“哥,你收着。这钱是我和陈浩一起出摊卖夜宵挣的,摆了一个月的摊,冻得手都裂了,但心里踏实。”
我心头一热,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握了握她的手。她的手心果然有几道刚结痂的小口子,粗糙得不像是以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子。我说:“好,这钱嫂子收下,给你们记上。日子还长,咱们一起使劲,总能翻过这个坎儿。”
赵玲玲带着哭腔笑了一声,低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给我:“嫂子,这是一张新的保证书,我自己写的。上面写清楚了还款计划,每个月什么时候还、还多少,我按了手印。要是我再反悔,我赵玲玲这辈子没脸踏进你家门。”
我接过来展开看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还能看出被泪水洇过的痕迹,大概她写的时候又哭了一场。整整一页纸,每个字都重重地压在纸上,像她此刻的决心。
婆婆坐在旁边,怀里的孩子睡着了,她低头给孙子掖了掖包被,抬头看了看赵玲玲。她没说话,脸上却浮起一丝欣慰的神色。
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张信纸接过去仔细看完,折好收进口袋,然后伸手拍了拍赵玲玲的肩:“行,妹妹长大了。哥不逼你马上还清,但你这态度,哥认。”
他说着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,举了举:“今天这杯茶,就当咱们家新的开头。过去的不管好的坏的,翻篇了。往后一家人都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玲玲使劲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嘴巴咧开笑了,那笑容里全是泪。她把孩子从婆婆怀里接过来,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亲,轻轻说:“宝宝,你长大以后可得记得,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,又是谁拉了一把,才让咱们这个家没散。”
我别过脸,眼眶也跟着发酸。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,映在茶几上那张新写的保证书上,像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。
婆婆抱着孩子回了里屋,客厅里安静下来。赵志远把那杯凉茶喝完,放下杯子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赵玲玲和陈浩,声音不高不低:“行了,你们都表态了,我也表个态。”
他重新拿过一张纸,当着大家的面写下一行字:“借款按原合同执行,期限三年,利息分文不少。每月还款前,先给家里孩子留足奶粉钱。”
写完他把纸推到赵玲玲面前:“这是哥给你加的条款。日子再难,不能苦着孩子。你答应,我就收下这笔钱。”
赵玲玲看着那行字,眼泪又涌了上来,却使劲笑着点头:“嗯,答应。哥,你字写得真好看。”
赵志远被她这一句话逗笑了,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:“从小到大就你会说话。行了,收拾收拾,一会儿你嫂子做饭,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。”
我起身去厨房,路过赵志远身边时,他轻轻握住我的手,低声说了句:“晓溪,谢谢你。”
我回握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窗外的阳光落了满屋,照在每个人脸上,暖暖的。
第十五章 一家人的春晚年
腊月二十八,天阴沉沉的,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。客厅里开了灯,暖黄的光映着窗帘上贴的红色窗花,倒也有了年味。
婆婆一大早就起来揉面蒸馒头,灶上炖着一锅排骨,香气顺着厨房门缝钻出来,勾得人肚子直叫。我帮着择韭菜,赵志远在客厅逗孩子,陈浩蹲在门口贴对联。赵玲玲没在,说是去银行一趟,一会就回来。
没一会儿门响了,赵玲玲裹着一身寒气进了屋,围巾上还挂着几粒雪珠子。她跺了跺脚,把手里的包搁到沙发上,脸冻得红扑扑的。她搓着手坐到我旁边,看了看我择菜的手,欲言又止。
我看出她有事,放下韭菜问她:“怎么了?大过年的,别藏事。”
她抿了抿嘴,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两只手捏着,递到我面前:“嫂子,这里是我和陈浩攒了半年的还款,一共四万。我们每个月领了工资就留出这份,一次也没落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,卡面被她攥得有些温热。我说:“你们小两口日子紧巴巴的,孩子还小,哪都花钱。这钱先留着给孩子用,奶粉、尿不湿、过完年开春还得添几件衣裳。欠我的慢慢还,我不急。”
赵玲玲没接,卡还是举着,眼眶慢慢就红了:“嫂子,你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不好受。这钱是我和陈浩攒的,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你要是不要,我过不好这个年。”
我没说话,伸手把卡推回去,又把她羽绒服的兜拉开,把卡放回她兜里,拍了拍:“听话,收着。大过年的,咱们不说欠不欠的事。孩子好,你们好,就是这个家最好的交代。”
她手还维持着递卡的姿势,愣了好几秒,眼圈一红,整个人扑到了我怀里。她没出声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两只手揪着我毛衣的袖子,头埋在我肩上。我感觉到我肩头的布料一点点洇湿了,她喉咙里压着一声气音:“嫂子……我知道我当初做了多混账的事……我有时候半夜醒了,自己想起那阵子干的那些事,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。你对我越好,我就越后悔。”
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轻声说:“都过去了,谁一辈子没犯过错啊。改了,就好了。”
婆婆听见动静,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馅走出来,放在茶几上,看了看赵玲玲,没说话,转身又回了厨房。再出来时,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糖水,放在赵玲玲面前:“别哭了,大过年的,越哭越穷。把身子暖一暖。”
赵玲玲抬起头,满脸是泪,接过碗喝了一口,又哭又笑:“妈……”王秀芬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,自己眼眶也红了,嘴里却念叨着:“行了行了,快把脸洗洗,一会儿包饺子,你嫂子切剂子,你擀皮,咱们比划比划,看谁快。”
赵玲玲破涕为笑,擤了擤鼻子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回来时眼睛还红着,嘴角却翘着,把袖子往上一撸,抓起擀面杖:“妈,你可别小看我,我这半年在家天天擀面,早练出来了。”
赵志远抱着孩子走过来,看着赵玲玲熟练地擀出一张圆圆的饺子皮,挑了挑眉: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我妹妹以前可是连饺子都不乐意包的。”
赵玲玲白了他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人总是会变的嘛。哥,你等着,今年这顿年夜饭,我包的绝对是最好的,你多吃几个,权当给妹妹赔不是了。”
陈浩贴完对联进屋,听了个尾巴,笑着接了一句:“她说的真不是吹牛。这半年来只要在家,她就跟着网上的教程学做饭,说是要把以前亏欠的补回来。上个月孩子生病,她一边在医院守着,一边还惦记着说,等嫂子生日的时候,要给嫂子好好做一顿饭。”
饭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,炭火锅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屋里却暖得人鼻尖冒汗。
婆婆端起酒杯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赵志远,最后目光落在赵玲玲和陈浩身上。她清了清嗓子,没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,就简简单单感慨了一句:“这个家,总算又团圆了。”声音有点哑,却带着笑。
我鼻子一酸,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,轻轻碰了碰她手里的酒杯:“妈,往后咱们一家人的日子,会一年比一年好的。”
大家纷纷举杯,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赵玲玲喝了一口饮料,低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。赵志远伸手给我夹了一块排骨,又给赵玲玲夹了一块,说:“来,都吃。吃完了,晚上一起包饺子守岁。”
窗外,雪纷纷扬扬落着,红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映着雪地,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。屋里笑声阵阵,那一顿团圆饭,吃得格外慢,格外香。
饺子馅拌好,面也醒得差不多了,一家人围着茶几坐下。赵玲玲擀皮擀得飞快,把擀面杖使得虎虎生风,王秀芬边包边笑,说这手艺真不像干了半年活的人。陈浩不会包,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捏花边,捏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船形,赵玲玲看了又把他的“作品”拆了重包,嘴上嫌弃,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。
电视里春晚正要敲响新年钟声,外头放起了鞭炮,红纸屑映着雪光漫天飞。赵志远把锅里煮好的饺子端上来,热腾腾的白气糊了满屋。赵玲玲把第一碗推到我面前,说:“嫂子,你吃”我夹起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直呼气,却觉得从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。
窗外炮仗声里,她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今年一定是个好年。”
赵志远揉了揉我的头发,没说话。灯下热气缭绕,一家人笑成一团,炉火把窗玻璃烤得暖乎乎的,外面的雪似乎也融成了温柔的光。
第十六章 新房钥匙
新房交钥匙那天是个周六。赵志远提前好几天就念叨着要带我去收房,钥匙拿到手,他先不急着进屋,把铜色的钥匙串在食指上转了两圈,笑着冲我晃了晃:“林晓溪同学,请你亲手打开咱们家的大门。”
我接过来,手心里微微发汗。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阳光从客厅的大窗户涌进来,把空荡荡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水泥地面还泛着灰,墙角堆着几截装修剩下的线管,可就是这间什么都没有的毛坯房,让我站在门口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
赵志远从背后搂住我,下巴搁在我头顶:“怎么了?高兴傻了?”
我摇摇头,嗓子眼堵着一团热热的东西。去年那阵子,我对着银行短信上的数字发愣,以为这辈子都买不上房了。可日子一天天过,欠款一笔笔还,现在这扇门真真切切地摆在我面前,钥匙握在我手里,反倒觉得像在做梦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赵志远牵着我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比划,“这儿放沙发,这儿放电视柜,阳台给你留个小花架,你上次不是说想养几盆月季吗?”
我噗嗤笑了:“就你那工作忙的,月季买回来怕不是都让你渴死。”
“那不一样,你养花,我负责浇水。”
我们正说着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赵玲玲的声音,嗓门还是那么大:“哥!嫂子!你们在几楼啊?”
我探出头去,看见赵玲玲一手拎着一兜水果,一手抱着孩子,正仰着脸往上张望。陈浩跟在后头,肩膀上扛着一个大纸箱,看着不轻。我赶紧迎下楼去:“你们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下去接你们。”
赵玲玲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:“嫂子,我今天可是来送礼的,不得亲自送到家门口才显诚意嘛。”说完她回头指挥陈浩,“把箱子搬上去,小心点儿,别磕着。”
陈浩憨憨地点头,吭哧吭哧地扛着纸箱上楼去了。我抱着小侄子,小家伙胖乎乎的,戴着个虎头帽,见了我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牙。我逗了逗他下巴颏,小家伙咯咯笑出声,伸手就要抓我头发。赵玲玲赶紧把孩子接过去,嘴里念叨着:“你轻点儿,你嫂子的头发是你揪的啊?”
进了屋,赵志远从陈浩手里接过纸箱,放到窗台边。赵玲玲把水果搁在地上,弯腰从纸箱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幅裱好的十字绣,玻璃框擦得锃亮,四角包着铜色边角。她把绣品转过来,上面绣着四个大字:家和万事兴。针脚密密匝匝,每一针都匀称平整,花瓣和字的边缘走线细致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我愣住了,伸手轻轻碰了碰绣品上的字,指尖滑过凸起的绣纹。赵玲玲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:“嫂子,我手艺不太好,绣了大半年,拆了好几遍才绣成这样。想着你们搬新家,我也拿不出什么贵重的,就这个,是真心实意一针一针缝的,你别嫌弃。”
我红着眼眶,把那幅绣品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。绣布背面收线收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乱头。陈浩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嫂子,她真的天天绣到半夜,手上扎了好几个洞。”
赵玲玲瞪了陈浩一眼,又冲我笑:“他这人就爱瞎说,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把绣品抱在怀里:“玲玲,这幅东西比什么都贵重。我挂客厅最显眼的地方,谁来都让人看。”
赵玲玲的眼圈一下红了,低下头去给孩子正了正帽子,声音闷闷的:“嫂子,你这么说,我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。当年我干的那事……现在想想,真不知道当时中了什么邪。”
“又提那个干什么。”赵志远走过来,拍了拍赵玲玲的肩膀,“房子都买了,日子也好起来了,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赵玲玲点点头,抹了一下眼角,抬头把屋里打量了一圈,感慨道:“这房子真亮堂,客厅也宽敞。对了嫂子,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装修?”
“下个月吧,已经约了施工队。”我把绣品放到窗台上,接话道,“就是钱上紧巴点儿,简单装一装,能住就行。”
赵玲玲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塞到我手里:“嫂子,这卡里有四万块钱,是我和陈浩攒了大半年的。本来说是留着给孩子上幼儿园用的,但你们买房装修是大事,先给你们用。”
我愣住了,下意识把卡往回推:“玲玲,孩子上学要紧,这钱你拿回去,我们这边能周转得开。”
“嫂子!”赵玲玲手一使劲,硬是摁住我的手指头,“你听我说完。当年我欠你的,不是钱的事,是那份情。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,妈卖房子帮我还钱,你们谁都没撇下我不管。我这辈子记着这份好。现在你们搬新房,我帮不上什么大忙,这钱你无论如何得收着。”
她话音刚落,怀里的小家伙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抓着我衣领不放。赵玲玲低头看了看孩子,声音温柔下来:“孩子他爸说,等过了年他就去考个货运证,跑长途能多挣些,孩子幼儿园的费用我们再攒。”
我看着赵玲玲,想起一年多前那个在酒店里抱着儿子收礼金的她,穿着亮片裙子,趾高气扬地跟人炫耀“这钱都是我嫂子给的”。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朴素、头发随意扎着、为了攒几万块钱熬了大半年的人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声音却有点发颤:“玲玲,你变了很多。”
她愣了愣,随后笑了,眼睛弯弯的:“人要是总不变,这几年不就白过了嘛。”
陈浩在旁边轻轻揽住赵玲玲的肩膀,没说话,只是搂紧了些。
这时候赵志远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卷尺在量阳台尺寸,听见我们的对话,他走过来看了看那张银行卡,又看了看赵玲玲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钱我们收下,就当是你们给新房的贺礼。但有一条,得打借条,按银行利息算,你们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。”
赵玲玲急了:“哥,这钱是我送——”
“你要是不答应,这钱我们也不收。”赵志远打断她,语气温和却坚定。
赵玲玲抿了抿嘴,看看我又看看赵志远,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,借条就借条。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侄子,他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窗台上那幅“家和万事兴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屋子映得温暖通亮。我想起去年除夕夜,一大家人围在婆婆家的茶几边包饺子,赵玲玲红着眼眶说“今年一定是个好年”。如今看来,当真应了这句话。
搬家那天,我把那幅“家和万事兴”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客厅南面的墙上。赵玲玲抱着孩子跟陈浩一起来帮忙,忙里忙外地擦窗户、拖地。傍晚时分工人都走了,赵玲玲站在客厅中央,仰头看着那幅绣品,小声说:“嫂子,真好看。”
我走过去,接过她怀里的孩子,让小家伙坐在我臂弯里,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那幅字。
“玲玲,”我轻声说,“以后常回来。新家永远有你的房间。”
第十七章 一场迟到的对谈
阳台上摆着两把旧藤椅,是我从出租屋搬过来的。赵玲玲端着一杯温水坐到我旁边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,目光落在楼下那排新栽的桂花树上。傍晚的风带着些凉意,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动。
搬家收拾了大半天,屋子里还堆着许多没归置的纸箱。小侄子在他爸爸怀里睡着了,赵志远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整理杂物,偶尔传来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。阳台这一角,倒意外地安静。
赵玲玲喝了口水,忽然开口问:“嫂子,你当时恨我吗?”
她问得随意,语气却不像表面那么轻松。我愣了一下,转脸看她。她没敢对上的眼睛,低头盯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,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杯沿。
我想了想,把藤椅往她那边挪了挪,认真地回答:“恨过。”
赵玲玲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手机上全是银行短信,一笔一笔的,每一笔都在提醒我,我们攒了三年的首付没了。”我声音放得很轻,“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跟你拼命,想着见了面要跟你吵个天翻地覆。后来到了酒店,看你抱着孩子站在台上笑,我心里更堵得慌。不是为钱,是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声。”
赵玲玲的眼眶慢慢红了,水杯搁在膝盖上,手微微发颤。
“可是后来我又想,”我顿了顿,“恨有什么用呢?恨能把66万刷回来,还是能把那场酒席从别人肚子里掏出来?都不行。恨只能把一家人拆得越来越散。我不愿意那样。”
赵玲玲抬起头,眼睛里转着泪光:“嫂子,那天那个免提电话……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事。我现在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脑子里还老是想起那通电话。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,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?我甚至记得自己按了免提之后,旁边有个亲戚还笑着说‘你嫂子真大方’,我当时竟然觉得特别得意……”她声音抖起来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“现在想起来,那个得意是真丑陋。你那时候该多难受啊,当着一屋子陌生人,被自己的小姑子那样数落。”
我没接话,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杯沿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:“说句实在话,那天晚上我确实生你的气,气得饭都吃不下。但后来妈递给我那碗面,志远坐在我旁边,你红着眼眶来跟我道歉……我心里那口气就慢慢散了。咱们是一家人,你知错能改,这比66万值钱得多。”
赵玲玲抽了抽鼻子,声音闷闷的:“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。那钱是你们省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,你说买房子说了那么多回。我一下子就……就全糟蹋了。”
“钱的事,后来不是都解决了吗?”我笑了笑,“房子虽然晚了一年半才买,装修也简单,但到底是咱们自己的家了。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,以后好好过日子,把陈浩和孩子照顾好,把你们那个小家过旺。我看着高兴,那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玲玲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腿上。她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,膝盖处微微磨起了毛边,脚上的运动鞋也是去年的款式。这样的她,和当初那个穿着亮片裙、踩着细高跟鞋站在酒店门口招呼宾客的人,几乎判若两人。
“嫂子,”她抬起头,声音虽轻,却很认真,“那笔钱,我和陈浩一定会还完的。原本说好了借条,但我心里清楚,那不只是钱。你们给我的这个台阶,我记一辈子。”
阳台外,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悄悄收拢。远处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,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漏出来,星星点点的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她肩膀: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今天晚上我做饭,你想吃什么?给你包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”
赵玲玲擦干眼泪,笑了:“我帮你一起包。”
我们并肩走进厨房的时候,赵志远正好从阳台那边收好卷尺走过来,看了看赵玲玲红着的眼圈,又看看我,什么都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冰箱里有肉馅,我买了韭菜。”
赵玲玲笑了一声,拿过围裙系上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:“那你负责剁馅,我负责和面,嫂子当总指挥。”
我看着她系围裙时微微翘起的嘴角,心里涌上一阵踏实的感觉。厨房里飘开面粉的气息,阳台那幅“家和万事兴”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挂着。窗外天色渐沉,屋里却亮起了灯。
赵玲玲低头揉着面团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说:“嫂子,其实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我正往馅里加香油,闻言抬头看她:“什么事?”
她抿了抿嘴:“陈浩他工程队最近结了笔账,我们先还你五万,剩下的我按月转你,可能每次不多,但我们一分都不会赖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好,你们按你们的节奏来。不过你记着,这钱收下了,咱们之间那页就算彻底翻过去了。往后你心里别揣着愧疚过日子,该笑就笑,该吵就吵,跟志远斗嘴的时候也大方点。”
赵玲玲怔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:“那可就难了,我这张嘴从小就不饶人。”
赵志远端着剁好的肉馅过来,插了一句:“这倒是实话,小时候为块糖能追我半条街。”
厨房里腾起一阵笑声。赵玲玲拿沾了面粉的手往她哥脸上一抹,赵志远哎哟一声往后躲。锅里水烧开了,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我拉开抽屉找饺子帘,余光看见赵玲玲低着头,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,睫毛上的泪痕已经干了。
面香慢慢弥散开来,外头的夜色彻底沉了,我们家的灯亮堂堂的。
第十八章 满月酒的真相
那顿饺子吃得很慢。赵玲玲擀皮的手法依然不太熟练,有的饺子皮厚薄不均,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,但她包得很认真。赵志远在一旁笑话她手艺差,她难得没有顶嘴,只是低着头,一个一个地把褶子捏紧,直到锅里的水开了三回,饺子浮上来又沉下去,她才终于放下手里的面团。
我起身去盛饺子,路过她身边时,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我没回头,把饺子端上桌,热气腾腾地摆了一盘。赵志远调醋碟,开了瓶啤酒,像是想把刚才的话题彻底揭过去。赵玲玲坐在那里,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饺子,好半天没动。
“吃啊,”赵志远说,“你不是最爱韭菜馅的吗?”
赵玲玲点了点头,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嚼了半晌,咽下去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是在掂量着什么。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什么话都没催。
她又咬了一口饺子,放下筷子,忽然说:“嫂子,我跟你说个实话。”
赵志远正喝啤酒,闻言放下杯子,看了我一眼。我点了点头。
赵玲玲把面前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,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,指甲掐着手背。“那天从你娘家柜子里拿卡,我其实……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。
“一个星期前,你来我家吃饭,那会儿陈浩出差,我让我你先坐,自己在阳台收衣服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怕被谁听见似的,“你手机落在茶几上,志远哥给你打电话,你让他去书房拿个文件——但你没挂电话,手机就在茶几上亮着,你们聊了几句,我都听见了。”
我努力回想那天的事,隐约记起确实有这么一回,赵志远打电话来说什么文件的事,我让他自己找。当时我没多想,也根本没想到赵玲玲会在边上听见。
“你和他聊着聊着,就说到我了。”赵玲玲的声音更轻了,“志远哥问你说,玲玲生孩子开销大,咱们手上宽裕,要不要先借她一点。你说……”
她顿住了,眼眶泛红。
我放下水杯,心口一阵发紧。那天电话里,赵志远确实提了一嘴,说妹妹最近压力大,问我有没有想法帮衬一把。我记得我回了一句——“我也想帮,但咱们正攒着买房的钱,等满月酒办完了再说吧。”
就是这句话,赵志远也记起来了。他搁下筷子,眉头皱起来:“玲玲,那天我们就是说……等办了酒,再看怎么帮你,你学费的事、房子首付的事,都是这么一分一分攒出来的,哪能说掏就掏?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你们不是不帮。”赵玲玲的眼泪滴在饺子盘边沿,“可我听到你说‘等办完满月酒再说’,就……我当时脑子就乱了。我怕你跟志远哥商量之后说‘不借’,怕你嫌我穷,怕你觉得我只会拖累娘家。我这个人从小就好强,你们越是对我好,我越怕让你们看低了。我一着急,就想到干脆先把卡拿走花了,花都花了,你总不能不认。”
赵志远放下筷子,脸色沉下来,声音却还压得住:“那你就偷拿?拿你嫂子的卡去挥霍,还到处嚷嚷是她给你的面子,你说你心里怎么想的?”
“我就是……”赵玲玲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,“我就是怕你们说出那一个‘不’字。我怕我听见了,脸上挂不住,以后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。所以我想着,我先把事情做成了,你们总不能把我的面子再踩回去。我当时那个脑子,真的没有半点替你们想。”
我看了她半晌,心里那团东西慢慢松散开来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,像是怕我骂她。我伸过手,把她面前那盘饺子又推回她跟前。
“玲玲,”我开口,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,“你那天要是在电话里多问一句,我肯定会跟你说实话。你哥问我借钱的事,我说的是‘等满月酒办完再说’,那话的意思不是不借,是想等你的日子安顿下来,再坐下来好好商量怎么帮你们。咱们要真有难处,钱可以再挣,房子可以晚点买,可你要是连开这个口都不敢,那才是白白把自己的家人推开。”
赵玲玲抬起头,眼眶里还挂着泪。
“如果你开口,我其实会借你的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说得清楚,“我不光会借,还会跟你一起算账,看怎么把钱花在刀刃上,怎么把满月酒办得体面又不浪费。可你不该不说一声。你不说,咱们就错过了商量这件事的机会,你一个人扛着慌,扛着怕,最后扛出一个大窟窿来。”
赵玲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鼻尖红透了。她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嫂子,我记住了。以后不管什么事,我都先开口,先沟通,我再也不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了。”
赵志远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肩膀:“行了,都过去了。吃饺子吧,凉了。”
赵玲玲抽着鼻子笑了笑,把那盘饺子拉回去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。我拿起筷子,又往她碗里夹了几个,没再多说什么。窗外夜色沉静,屋里暖融融的,灶台上还剩下一小团没擀完的面,被赵志远拿保鲜膜包好,放进冰箱里。赵玲玲吃完饺子,主动去洗碗,水流哗哗地响着,她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有些话哪怕晚说了两年,只要说了,就还来得及。
第十九章 新的满月宴
孩子满两周岁那天,赵玲玲提前一星期就在家人群里发消息:“这次谁也不许送红包,我请客,你们人到就行。”后面跟了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,看得我忍不住笑。
说实话,我一度以为她又要大张旗鼓。毕竟两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满月酒,花了六十六万,换来一堆账单和几个月的鸡飞狗跳。我嘴上没拦着,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的,毕竟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
正月十六,我特意买了一个小蛋糕,按赵玲玲说的,什么贵重礼物都没带,只拎着蛋糕往她家走。进门的时候,赵志远已经坐在沙发上逗侄子玩了。小家伙长高了一大截,虎头虎脑的,见了我“姑姑、姑姑”地叫,声音脆生生的,活像小喇叭。
赵玲玲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,脸上蹭了一块面粉,头发用一根旧发圈胡乱扎着,倒比两年前多了几分鲜活气:“嫂子,你先坐!还有一个汤,马上就好!”
陈浩跟在她身后端菜,两个人差点在厨房门口撞上,陈浩笑着让她小心点,赵玲玲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。我看着这一幕,想起两年前她抱着儿子在酒店大厅收礼金的模样,那时候她穿金戴银,妆容精致,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,却让人觉得那排场底下空落落的,好像一碰就要碎。如今她素面朝天,围着油点子围裙,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,反倒踏实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婆婆王秀芬后到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说是自己熬的排骨汤,非要给外孙补补。赵玲玲嘴里说着“妈您太惯他了”,手上却麻利地拿碗盛汤,祖孙三代挤在厨房里,锅碗瓢盆叮当响。
开饭的时候,饭桌上的菜不算丰盛,四荤四素一汤,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番茄炒蛋、凉拌黄瓜,都是些家常味道。赵玲玲摘下围裙,招呼大家坐下,自己却没急着动筷,站在桌边搓了搓手,像是要说什么。
气氛忽然安静下来,连孩子都停下啃排骨的动作,仰头看着她妈妈。
赵玲玲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,就是认真地报着账:“这桌菜是我自己买的菜,自己做的,一共花了二百多块钱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,“两年前那场满月酒,花了六十六万,酒店是五星的,鲍鱼海参一样没少,回礼人人都说体面,可我连那天菜是什么滋味都没记住。今天这顿饭,菜是我跟陈浩一早去菜市场一样一样挑的,鱼是活的,排骨是陈浩剁的,番茄炒蛋里面那个鸡蛋,是我婆婆家拿的土鸡蛋。每一道菜我都有数,钱花在哪里,心意放在哪里,我心里都明白。”
婆婆放下筷子,眼眶有些发红。
赵玲玲眼圈也泛了红,却没让眼泪掉下来,仰头吸了吸鼻子,笑着举起杯:“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排面,以为花钱越多越有面子。现在我知道了,排面不是给外人看的,是家里人坐在一张桌上,吃得舒心,笑得真心。今天我请这顿,是用我自己赚的钱办的家宴,虽然便宜,但每个菜都是我的心意,大家别嫌弃。”
我心里一热,端起手边的果汁站起来,看了一眼赵志远,又看了看婆婆,最后把目光落回赵玲玲脸上:“玲玲,你说得对。去年那场满月酒确实风光,可那是撑出来的脸面,风一吹就倒。今天这桌饭,才是实实在在扎进日子里的东西。这顿家宴,才是真正的排面。”
赵志远跟着点头,顺手摸了摸侄子的脑袋,说:“小子,你长大可得记着,你妈给你办的这两桌酒席,头一桌教你要脸,今天这桌教你做人。”孩子当然是听不懂的,咧着嘴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光,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。
赵玲玲的眼泪到底没憋住,被她背过身去擦了一把,再转过来的时候,又是笑着的。她坐下来,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,轻声说:“嫂子,谢谢你还愿意来吃我的饭。”我说:“你做的饭,往后我顿顿都来蹭。”
大家举杯碰在一起,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窗台上摆着赵玲玲年前买的那盆绿萝,藤蔓已经垂下来一截,嫩嫩的新叶在阳光里泛着光。我喝了一口果汁,酸酸甜甜的,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。
饭后赵玲玲和婆婆收拾碗筷,我和赵志远带侄子下楼放风。小孩子跑在前面,追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,咯咯地笑,赵志远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地护着。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我站在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赵玲玲家的窗户,窗户半开着,里面传出流水声和婆婆数落女儿的声音。
话是不好听:“你上次煎鱼怎么又糊了?白教你了。”
赵玲玲的声音跟着飘出来:“妈,我这回特意看着火呢!”
我笑了笑,心里头安稳得像一片晒过太阳的棉被。两年前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早就关了门,如今这间小房子里飘出来的烟火气,却真真切切地落在每个人的日子里,不散不淡。
第二十章 家和万事兴
那天从赵玲玲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赵志远把侄子送回楼上,我站在楼下等他,夜风凉凉的,吹得人脑子清醒。两年前那个夏天,我站在五星酒店门口也是这样的风,那时候手心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条扣款短信,像一把把刀扎在心上。如今同一双手插在外套兜里,兜里装着赵玲玲塞给我的一袋橘子,沉甸甸的,是她老家亲戚送来的。
赵志远下楼来,看我站在路灯底下发呆,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咱们那六十八万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突然想这个?”
我也说不清。可能就是刚才那顿饭,桌上每一道菜都普通,但每一口都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我想起两年多前那些失眠的夜晚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算账,算到天快亮了,赵志远翻个身,迷迷糊糊地说“别算了,钱能再挣”,然后握住我的手。那只手热乎乎的,像那时候唯一靠得住的东西。
“钱能再挣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转脸看他,“你说得对,钱真能再挣。去年咱们攒了四万,今年到上个月又攒了六万,照这么下去,后年差不多了。”
赵志远点了点头,没接话,我们两个并肩往家走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路上谁都没再说话,但那只手一直牵着,从小区走到街口,从街口走过夜宵摊,烧烤的烟子飘过来,他说“饿不饿”,我说“刚吃饱”,他就笑,说“那明天早饭想吃什么”。
日子就是这么过下来的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,就是每月工资到账,先把该还的钱转出去,剩下的精打细算。赵玲玲那边也硬气,头一年还了三万八,第二年还了五万二,利息一分没少,本金咬紧牙关地攒。陈浩周末去跑代驾,赵玲玲在朋友圈卖她手工做的婴幼儿小鞋子,一双卖三十五,有人嫌贵,她就耐心跟人说棉布是纯棉的,针脚密实,孩子穿着不磨脚。有一次我刷到她的朋友圈,配图是一双虎头鞋,针脚确实细密,鞋底纳得板板正正,底下评论区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,她回:“一分价钱一分货,我这鞋对得起这三十五块。”那句话让我想起她当年在酒店里对着满堂宾客说“这钱都是我嫂子给的”时的口气,一样笃定,却天差地别。
第三年春天,赵玲玲还清了最后一笔钱。
那天我正在公司做季度报表,手机震了一下,我低头一看,是赵玲玲发来一张转账截图,末尾附了一行字:“嫂子,最后一笔四万二,连本带息都齐了。谢谢你没把我当外人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耳边是办公室同事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,窗外的玉兰花开得白花花一片,风一吹就往下落花瓣。我拿起手机,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发过去一个笑脸。
“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,你是我孩子的姑姑。”
发完这句话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头看了会儿窗外的花,低头继续做报表。可手指头在键盘上放了半天,一个数字都没敲进去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是两年前那个下午,赵玲玲开免提的电话,是酒店大厅刺眼的水晶灯,是她捏着手机冲我喊“你至于吗”时那张涨红的脸。那时候我气急了,转身要走,赵志远一把拉住我,说:“晓溪,她错了就是错了,但咱们是一家人。”我当时甩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店大门,风扑在脸上,眼眶子发酸,心里想的是:谁跟你们是一家人。
可后来呢?后来婆婆把镯子卖了,赵志远周末接兼职接到凌晨两点,赵玲玲蹲在楼道里哭着说“嫂子我对不起你”,再后来小侄子发烧住院,我守在医院走廊里,她靠在墙上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她说“谢谢”,我说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,她愣愣地看着我,眼泪又掉下来。
一家人。这三个字起初是咬牙说出来的,后来就慢慢顺口了,再后来,就成了真的。
晚上回家,我把赵玲玲还清最后一笔钱的事告诉了赵志远。他正蹲在阳台上折腾他养的那几盆多肉,听了这话,抬头愣了愣,又低头摆弄花盆,声音淡淡的:“嗯,攒了几年,也算攒齐了。”
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,看他手指头沾着泥,小心翼翼地把一片发蔫的叶子摘掉,说:“咱们那六十八万,算上这个月存的,也攒回来三十多万了。后年差不多能看房了。”
他没接话,把多肉重新摆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,忽然说:“晓溪,你还怨她吗?”
我蹲在原地,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,叶片肥厚,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,在夕阳下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我想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:“早不怨了。头一年还怨,看着她朋友圈发那些手工鞋,发她儿子吃饭的视频,我心里还堵得慌。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就慢慢淡了。可能是看她大年三十还在那里算账,可能是看她蹲在医院走廊里哭,可能是那天她端着一盘焦了的红烧鱼站在桌边,满头的汗,跟我说‘嫂子你尝尝我新学的’,我夹了一筷子,鱼肉是焦的,可她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我,等我说一句还行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上哪有从不犯错的人呢。”
赵志远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把手伸给我。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,他的手指头缝里还有点泥,粗糙的、温热的,跟几年前的触感一模一样。他低头看我,说:“咱们明年春天看房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不是说后年吗?”
“明年。”他说,“我接的那个外包项目年底结款,加上咱们存的,够首付了。到时候挑个带阳台的,你也学我养点花,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报表。”
我笑了,正想说话,手机响了。赵玲玲发来一张照片,是那盆垂着藤蔓的绿萝,底下配了一句话:“嫂子你看,绿萝又抽新叶子了。这盆还是你那年买的,活得可好了。”
我放大照片仔仔细细地看,嫩绿的叶子挤挨挨地垂下来,带着春日的光。我回她:“养得不错,回头教教我。”
她秒回:“你先把那盆发财树养活再说吧!”
我盯着那句话笑出声来。赵志远凑过来看,问我笑什么,我摇摇头,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沉下去,暮色四合,路灯亮起来,暖黄的光洒在阳台上,洒在那几盆多肉上,洒在我们并肩站着的影子上。
我忽然想起赵玲玲满月酒那天,我站在酒店门口,心里冰冷一片,以为这个家从此就裂了。可如今裂开的地方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新的枝桠,嫩嫩的,绿绿的,迎着风,也迎着太阳。
钱没了可以再挣。可亲情一旦受了伤,需要用更多的真心去修补。好在我们都有这份耐心,也都肯把这颗心捧出来,一遍一遍地熨平那些褶皱。日子长了,伤疤慢慢就变成了纹路,不疼了,反而更像一处印记,提醒着往后每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都值得珍惜。
阳台上的风轻轻地吹过来,赵志远伸手帮我拢了拢外套领子,说:“进屋吧,外面凉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转身跟着他走进屋里。客厅的灯亮着,餐桌上有他傍晚买回来的香蕉和橘子,电视还没开,沙发靠垫整整齐齐地码着。我走过去,站在窗前,透过玻璃看到远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夜幕上。
赵玲玲的微信又响了一声,是一段语音。我点开,她儿子的声音奶声奶气地传出来:“舅妈,我妈说下周末让我去你家玩,我可以带我的小铲子吗?我想去给舅舅的花松松土。”
我按住语音,笑着回了一句:“来吧,舅妈给你准备小手套。”
放下手机,厨房里传来赵志远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,他在洗水果。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就这样了,往后的日子也就是这样了——一屋两人,亲友常来,有人在厨房里洗苹果,有人在窗台上养花,日子不宽裕,却踏实得让人安心。
赵志远回头看到我,递过来一个红彤彤的苹果:“想什么呢?”
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脆甜脆甜的,汁水漫了一嘴:“想咱们那六十八万。”
他笑了:“还想着呢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没了还能再挣,挣回来的不只是钱,还有这一大家子人。”
他没有说话,却是把手里的那只苹果又递了一递,那一瞬间,我明白我们谁都没有想过放弃,无论是放弃这笔钱,还是放弃任何一个家人。
窗外,春天的风裹着花香漫进来,满屋都是暖意。新叶在枝头舒展,不声不响。
(全文完)
文章虚拟演绎,请勿当真。

